当年,6月,衡阳的夏日来得格外早。
空气中弥漫着樟树被晒出的树脂香气。
却吹不散那股沉闷的药水味。
手指偶尔抽动,像是在翻动无形的稿纸。
是他侄女早上端来的,一口未动。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
侄女小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叔!有消息了!”
费力地抬起手,示意她靠近。
说要买您的论文!”
昃白石瞳孔微缩,喉咙里发出“嗬嗬”
像是想笑,又像是咳嗽。
“多少钱?”
“五……五百万欧元!”
“折合四千多万人民币!”
病房瞬间死寂。
监护仪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血氧值骤降,警报声刺耳响起。
“情绪不能激动,他现在经不起波动。”
可昃白石已无法平静。
仿佛那是他一生的证明。
“我的论文……终于值钱了?”
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诺贝尔奖……是不是也快了?”
牵动肺部,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您已进入弥留期,最多还有三个月。”
可昃白石不信。
像是燃起最后的火焰。
钱还在,人怎么就能死?”
“明年元旦……我要上祝融峰。”
“我要亲自烧头柱香。”
“这次,我要求长生!”
侄女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
她想劝,想哭,想说“您这身体,爬都爬不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生都在等一个“应验”。
等一个能证明他不是废物的时刻。
如今,他以为等到了。
我花了十万,神明欠我一条命。”
与此同时,南岳衡山,祝融峰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在月光下凝而不散。
紫气东来,却带一丝黑纹。
脸色骤变。
“有怨气入山。”
他提灯上山,直奔香炉。
触须分明,六足清晰。
他倒吸一口冷气。
若愿未遂,必化厉气,缠绕山门。”
低声诵《太上净天地神咒》。
虫形灰烬也被风吹散。
若再不醒悟,必遭反噬。”
直通山腹。
侄女回到家中,彻夜难眠。
“叔他……要亲自上山烧香。”
“可他这样子,怎么上去?”
堂兄叹气:“他要是知道头柱香是假的,
非得气死不可。”
纸终究包不住火。”
继续骗下去。
拍视频给他看。”
“就说瑞士实验室是神明显灵。”
“就说他命格已改,长生可期。”
“2025年头柱香,为昃白石先生点燃。”
又伪造一封“瑞士实验室”
写道:“您的研究,感动神明,故天降机缘。”
第二天带到医院。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在“邮件”
仿佛那是神谕。
“我就知道……心诚则灵……”
“我花了十万,神明不会亏待我。”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落在了床头那本《论美洲大蠊》的封面上,
恰好覆盖住“美洲”
像一只微小的棺椁。
七月,暑气正盛。
昃白石的身体每况愈下。
仍是问:“香……烧了吗?”
家人点头:“烧了,视频您看了。”
他便安心,闭目养神。
我要长生……”
说:“药是凡物,改不了命。
香火才是天道。”
存着“明年上山用”。
执念太深,已入膏肓。”
八月,他开始咳血。
“我……梦见神明了。”
亲自烧……”
侄女含泪点头。
她无法兑现。
可她不说破。
也不愿他带着绝望死。
九月,衡阳连日阴雨。
山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
忽觉心神不宁。
“还我香”
手持高香,缓缓走来。
人影已散。
细看,竟似六足虫迹。
莫让香火成劫。”
正中山顶古松。
栩栩如生。
老道跪地,再不敢言。
12月,冬至将至。
每日昏睡多,清醒少。
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洒进病房。
竟认出所有亲人。
“你们……都来了?”
众人含泪点头。
他缓缓道:“我……快走了。”
“但我不能走。”
“我还有愿未了。”
“这本书……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只求它……能有用。”
那便是灵验。”
那炷香,就当我没烧。”
众人泪如雨下。
我的研究,不被埋没。”
他终于放下了执念。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