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枝干扭曲的大树附近,尤娜小姐正被一圈圈透明的蛛丝捆缚成近乎蚕茧的模样吊在半空中,只有头部露在外面。
而罗德之前看到的些许细微翠色光亮,竟然来自她那闪动着荧光的发梢星星点点的细微光尘,正时不时从她泛着荧光的发丝之间飘落,不仅如此,梦境中的尤娜小姐,耳朵的轮廓似乎也比现实中更加尖细了些。
此外,她在梦境中的体型也明显变小了许多,虽然被蛛丝包裹成了蚕茧模样,但通过透明的蛛丝,罗德还是能大致目测出,她此时的身高应该不会超过一米。
“入梦之前,她好象有提到过自身血脉的比较特殊这是精灵血统?
不,有一些微妙的区别,而且体型也变小了,该不会是某种精类生物吧?”
精类生物,罗德从斯塔菲斯的教材中对这类神奇的生命有过一些简单的了解:
据说这是一类天生与自然、梦境、魔法力量紧密相连的特殊生命,来自一个名为妖精荒野’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柔光与奇想汇聚之地,在密索托各地的童话、民间传说中有着极高的知名度:
比如勃朗特王国西部就广泛流传着一则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讲述一个小女孩被精类生物诱拐至妖精荒野中,若干年后丝毫没有长大的再度出现在了她的父母面前,但却完全没有迷失期间的记忆。
发现罗德靠近,尤娜小姐并未感到惊喜,反而一脸不屑的哼了一声:
“别白费力气了,你该不会认为这种整脚的把戏能瞒过我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眸不自觉的睁大了些,明显是被惊到了:
“科莱普斯先生,真的是你?你身上的是抱歉,当我没问,你怎么也进入梦境了?现实中”
“看你一副做了噩梦的样子,猜测你在梦中遇到了麻烦,所以进来看看,至于现实中的情况,我拜托了值得信任的同伴,不必担。”
“好吧,非常抱歉,让你见到我这幅难堪的样子,真是丢脸。不,那个东西就在附近,请千万小心!”
“那个东西?算了,那种事等下再说,我先放你下来。”
听到她这么说,罗德掀了下眉毛,心中大致有了简单的猜测,走上前抬起被馀火烧红的螺旋剑,轻易熔断了裹缠在尤娜小姐身体周围的透明蛛丝,接住她大幅随水、显得非常娇小的身体:
“怎么样?还能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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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其事的说着,尤娜小姐身后的浅绿色长发中,竟然伸展出一对色彩斑烂、状若蝶翼的翅膀,轻微振翅之间,洒落点点细微的光尘,从罗德怀中漂浮起来。
这幅神奇的表现,让罗德基本可以确定,这位圣武士小姐真的有精类生物的血统。
虽然罗德自认为掩饰的很好,但尤娜小姐似乎对这方面格外敏感,更何况是在梦境中,轻易便猜到了罗德的心思,轻咳了一声:
“科莱普斯先生,你可能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会,我的双亲都是正常人类,我所具备的精类血统其实是来自妖精的祝福,你理解成一种特殊的魔药也没问题”
“所以你之前遇到了什么?马修教授现在在哪里?”
“马修教授他心!”
不用尤娜小姐提醒,罗德也察觉到了周围微不可察的细微动静。
本以为是和之前遇到的黑影强盗类似的怪物,但心有所感之下抬起头,视线逐渐凝固一张毫无血色的巨大苍白面孔,缓缓从头顶黑暗的边界处探出,进入被馀火照亮的范围内。
那张突兀挂在头顶的面孔看起来和马修教授起码有七八分相似,但比起罗德在现实中见过的马修教授年轻了不少,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十岁。
两道黑色泪痕从下眼脸一直绵延到下颌处,最后和黑暗的背景融为一体,看起来格外瘆人。
姑且先称之为马修教授的面孔,注视着罗德体表的馀火光痕,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嘶哑刺耳的难听嗓音:
“年轻人,离开吧,我不想伤害你们。还是说,连我这孤寡老人仅有的梦,你们也要彻底夺走才肯罢休?”
这声音似乎并不来自那颗头颅上的嘴,而是源于四面八方,就象是周围的黑暗在说话。
罗德无所谓的耸耸肩,直视着他的双眼:“做梦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我无意干涉你在这方面的自由。”
停顿了一下后,他话锋一转:
“但我还是必须提醒你一句,马修教授,或许你自己对此也有所了解,【水晶捕梦网】衍生出的梦境,绝对不会是你所寻求的美梦,它只会导致更多的悲剧发生。”
“我明白,我明白,经过尤娜小姐的解释,我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一点,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想过这么做!”
老人苍白到象是尸体的面孔上,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我发誓,我绝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只是想要在这个梦中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途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机械而僵硬的过渡到害怕,以恳求的语气道:
“我可以离开米德兰,找一处不会波及到其他人的地方独自生活,森林,或者深山,我积攒下来的所有钱财,你们都可以带走,包括这栋房子在内!”
“不要相信他的话,我怀疑那已经不是马修教授了。”尤娜小姐轻轻扇动背后比例有些袖珍的蝶翼,附在罗德耳边,小声提醒道。
罗德不动声色的小幅度点了下头,表示了解,实际上从尤娜小姐之前的话中,他已经对这种情况有所猜测:
这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约翰叔叔、索菲亚婶婶的情况有些类似,头顶那个神色悲哀、向两人苦苦哀求着的马修教授,很可能已经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取代了。
又或者那确实还勉强可以算是他本人,但灵魂受到【水晶捕梦网】潜移默化的影响,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变化。
想到这里,罗德眼神闪铄了下,暗自做好了战斗准备,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的装出权衡利弊的样子,半响后才道:
“马修教授,贸然闯入你的梦境,也只是想确认尤娜小姐的安全而已。和你的儿子一样,我也是个冒险者,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只要你能象你保证的一样,那么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到。”
“作为交换,我也不打算要你的积蓄,只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嗯,就象刚才一样,所以你大可以放松一些,马修教授。”
尤娜小姐先是露出失望、愤怒、焦急的神色,但听到一半也稍微意识到了罗德这么说的用意,便没有打断他。
“象刚才一样?”
情绪似乎不太稳定的马修教授听到罗德这么说,稍微平静了一些:
“哦,是的,象刚才一样,只是几个问题而已,那么年轻人,你想问什么?
只要是我知道的,就绝对不会隐瞒。“
为了避免刺激到状态明显不太对的老人,罗德甚至收回了手中的武器,摊开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安抚道:
“对,就是这样,马修教授,深呼吸,然后放轻松些,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待马修教授看起来更加平静了一些,罗德才问道:
“那么首先,我想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水晶捕梦网】的?”
“让我想想,那东西可真是有些年头了
老人硕大的面孔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那似乎是我年轻时在一处古老纪元的遗迹中调查发现的,但此前一直不知道它的作用,被我当做摆设挂在书桌前,直到几天前,有一位客人前来拜访时,才意外认出了它。
“遗迹?”老人的回答引起了尤娜姐的注意,她追问道:“您还记得,具体是在哪座遗迹发现了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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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因为时间过得太久,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老人说着,露出苦恼的神色,情绪再次出现明显的起伏。
罗德见状嗓音温和的说道:
“不必道歉,马修教授,我完全能理解,顺便问一句,您之前提到过,我们并不是第一个因为“复生之日,的传说来拜访的人,指的就是几天前来拜访你的那位客人吗?”
“哦,是的,那可真是位学识渊博的先生,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过去被称为捕梦网’的饰物,有把人带入美梦的含义在内,我也是因此才意外发现了它神奇的作用,得以再次见到我亲爱的朱莉安。”
老人说话时,有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他眼框中流出,顺着泪痕向下流淌,最终滴落到脚边的草坪上,罗德努力让自己对此视而不见,状若随意的继续问道:
“那么你还记得那位客人的姓名吗?或者简单描述一下外貌特征也可以。”
马修教授回忆了一会儿,但就结果而言,他一无所获:
“抱歉,看来我也真是上了年纪,竟然有些记不起那位先生的姓名和长相了,明明因为聊的投机,我还送了他一本《米德兰的薄暮》来着,真是令人遗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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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来了?这种情况似乎和鼠尾巷那个鸠占鹄巢的男人有些类似,可能有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罗德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些联想。
“你瞧,年轻人,遗忘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最近发现,过去的记忆正在逐渐变得错乱、模糊,有时我甚至会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才能想起她的名字”
马修教授那颗巨大的头颅还在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又迷茫而痛苦的摇晃起来:
“等等,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从老人眼框中溢出的漆黑粘液越来越多了,滴落到地上大量堆积起来,几乎要碰到罗德的鞋边。
看到马修教授这幅样子,罗德摇了摇头,放弃内心不切实际的幻想,右手一握,漆黑的螺旋大剑再度出现在手中,剑刃在馀火的作用下辐射出红热的光辉:
“尤娜小姐,你既然受到过妖精的祝福,应该有办法让自己从梦中醒来吧?”
尤娜小姐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我大概只能让自己醒来,没办法带着你一起离开这个梦境“
“足够了,就这么做吧。”罗德无所谓的笑了笑,将大剑扛在肩上,周身飘荡的火星和身形娇小的姑娘身上抖落的光尘糅杂在一起,格外好看。
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马修教授,尤娜小姐没有把话说全,但罗德完全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马修教授总归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帮助,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尤娜小姐深深的看了罗德一眼,扇动背后的蝶翼,一蓬格外明亮、璀灿的光尘从她的翅膀上抖落,如同星云般环绕在罗德身体周围。
感受到梦境中身体的变化,罗德向身边的妖精同伴投去一个惊讶的眼神。
妖精小姐似乎对罗德让她先跑的行为有些不满:
“【梦境的庇佑】,算是从我得到的祝福中衍生出的天赋能力,能增强你在梦境中的力量,并削弱你受到的精神损伤。你可别因为我在梦中是这幅样子,就把我当成累赘。”
仍在回忆爱人名字的老人,此时已基本陷入疯狂,而罗德拔剑的行为,看起来无疑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们在骗我!你们竟敢骗我!”
老人张大嘴巴,黑暗中随即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头部的刺痛让罗德轻微皱了下眉头。
下一个瞬间,两根表面长着短毛,细长而锋利的巨大漆黑刃足便突兀从头顶的黑暗中穿出,笔直朝罗德胸口刺来!
紧随其后被馀火照亮的,是一对粗大而狰狞的口器,和幽深、晦暗的八只单眼。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而之前从黑暗中露出的,形似马修教授头颅的事物,此时正通过脖颈衔接在这只蜘蛛的头部后方,俨然只是它的腹部事实正如罗德预想的一样,那骆驼早已死去了,梦中徒留一具被蛀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