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更大的舞台(6000字)
光明皮鞋厂内。
到处都是生产的热闹场景。
经过这么久时间的改进,注塑鞋的流程已经非常完整。
但就算如此,陈光明也一直在作坊盯着。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一阵喧哗,浑身湿透的馀安分开忙碌的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光明哥,那些作坊主们来了,现在全堵在厂部办公室了。”
正在调试机器的刘三泉师傅闻言直起腰,忧心忡忡地看向陈光明:“陈厂长,这帮人是来者不善啊。”
陈光明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慌什么?
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他们不来,我还得去找他们呢。”
“正好!省事儿了。走,会会去。”
他抓起搭在机器栏杆上的半旧工装外套,边走边套,动作利落,大步流星地朝厂部办公室走去。
馀安和刘三泉赶紧跟上。
“陈光明呢?让他出来说话!他搞那个什么注塑鞋,是要把我们都逼死啊!”
“对,他就是来砸我们塑革鞋饭碗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就靠这点手艺吃饭,他弄个铁疙瘩就把我们全毁了,这算什么道理?!”
厂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烟味和湿衣服的霉味。
几十个塑革鞋作坊主或站或蹲,个个面如土色,还有人满脸愤怒和不甘。
陈光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刘老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德海叔、刘老板,还有各位叔伯兄弟。”陈光明声音不高,“雨这么大,不在家歇着,都跑我这来,是有什么急事?”
“陈光明!”
刘老板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你别装糊涂,我们为什么来,你心知肚明!”
“你那注塑鞋一出来,又便宜又结实,现在谁还要我们那两块多的破塑革鞋?”
“我们现在仓库里堆的全是退货,原料商堵着门要债,工人等着发工钱,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他原本是做塑革鞋代工生意的,现在真的一点生意都没有了。
“是啊!陈厂长,你得给我们条活路!”
“我们作坊几十口,就指着这个吃饭呢!”
“你那机器厉害我们认,可也不能把我们彻底打死啊!”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陈光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他没有立刻回应刘老板的质问,反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曾人本:“这是正常的产业升级。”
“我只是顺应着市场,我生产的东西卖得好,就是因为我的商品得到了市场认可,不是我逼你们,是市场在逼你们升级。“
“你们不去想办法搞产业生产,想办法让自己的商品得到市场认可,怎么反而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了?”
陈光明脸色平静,“那好,各位都跟我来。”
他转身就,也不管后面的人跟不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出去。
其他人也呼啦啦地涌出办公室,跟着陈光明深走向位于厂区角落的成品仓库区。
巨大的仓库里,一边堆放着码放整齐、如同小山般的纸箱,那是崭新的光明牌注塑鞋,等待着发往各个供销点和批发市场。
而另一边,则显得混乱不堪,堆积如山的,正是从各个代工点和批发商那里退回来的塑革鞋!
有些鞋帮已经开胶,像张开的大口。
有些鞋底断裂扭曲。
更多的散发着刺鼻的胶水味,即使仓库通风,那股味道依旧浓烈得让人皱眉。
旁边还有几大筐从批发市场直接拉回来的礼拜鞋,鞋底薄如纸片,鞋帮和鞋底连接处只用了几点劣质胶水粘着,几乎一碰就掉。
“看看!”
陈光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他随手拿起一只自家生产的注塑男式凉鞋,又弯腰从退货堆里捡起一只刘老板作坊做的塑革鞋。
两双鞋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注塑鞋线条流畅,厚实规整,散发着统一的工业美感。
塑革鞋则显得粗笨,粘合处胶痕明显,甚至能看到溢出的胶水。
“各位都是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不用我多说,就凭这做工,凭这用料。”
他用力掰了掰注塑鞋的鞋底,纹丝不动,又去撕塑革鞋的鞋帮,很轻易就扯开了一道口子,“你们自己说,顾客凭什么花更多的钱买次货?”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更加清淅。
作坊主们看着那两堆刺目的对比,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却被无情退货的产品,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事实胜于雄辩。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在成本、效率和质量三重碾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曾人本死死盯着陈光明手里那只被轻易撕开的塑革鞋。
他闭上眼,深深地、痛苦地吸了口气,事实证明塑革鞋再好,缺点也非常多以前是因为价格便宜,才能在周围出售。
但是想要走出去,塑革鞋的质量却是差得远。
就算是再好的塑革鞋,也不可能和注塑鞋相比。
曾人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默不作声。
他们也想过产业升级,这不是完全没有思路吗?
“我这次过来不是闹事,只是想要让你带带我们。”曾人本沉默开口。
他的话也让很多人冷静下来。
很多人确实是想着让陈光明带一带,他们也已经做好了付出一些代价的准备。
那些刚刚叫嚷的,本身基本上都是小作坊,都是想要在接下去的谈判中,多分点好处的。
“有钱自然要一起赚。“
“大家互惠互利,才能将产业做大做强。”
陈光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众人:“想分一杯羹可以,跟我一起干就!”
“把你们那些作坊关了,场地、有经验的熟工人,统统并进来!”
“我出技术,出注塑机,出销售渠道,出资金!”
“我们合起来,建一个全镇最大、最正规的现代化注塑鞋厂,光明塑革鞋厂!”
“从今天起,没有孙家作坊、李家作坊、陈家作坊,只有光明牌!”
“合并成现代化工厂?”
刘老板的脸色变化,“你是说——我们这些人,以后——都给你打工?”
打工这个词,像根刺一样扎在这个老匠人心上。
他习惯了当个小东家,哪怕作坊再小再破,那也是自己说了算的一亩三分地给陈光明打工?
这不亚于让他低头。
“打工?”
陈光明到刘老板面前,光坦然触,“徐师傅,你这话只对了半。”
“不是给我陈光明个人打工,是大家一起,给光明牌这个牌子打工,这个厂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所有人。”
他顿了顿,“作坊是你们的命根子,这我懂,可时代变了,单打独斗,小舢板经不起风浪!”
“只有联合起来,拧成股绳,做成船,才能开得远,扛得住风浪。”
“新厂,大家都有份,我只占六成股,剩下的四成,按各作坊并入的场地大小、设备折价、熟练工人数量算股份,年底按股分红。”
“你们不是打工仔,是股东,是厂子的主人,厂子赚了,大家一起分钱,厂子亏了,我陈光明第一个担着。”
“股—股份?分红?”
刘老板瞪大了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那个破作坊,地方不大,设备老旧,工人也就七八个,按陈光明这算法—
好象
好象比自己苦哈哈守着小作坊强?
至少不用操心原料、销售和天天被退货了。
“工钱照发!”
陈光明大手一挥,“按岗位、技术等级拿固定工资,比你以前自己干,只多不少。”
“而且,新厂有规矩,干活要守纪律,质量是铁律,谁要是还抱着以前作坊里那种懒散、糊弄的心态,那就趁早别来。”
利益的分割和责任的归属被陈光明摆在了明处,巨大的现实冲击让仓库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作坊主们脸上的愤怒和绝望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算计和挣扎取代。
关掉自己的小作坊,放弃那份微小但独立自主的东家身份,去成为一家大厂里拿工资、受管束的股东工人?
这需要巨大的心理跨越。
但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退货,想想原料商天天追在屁股后面的叫骂,再想想陈光明那卖到脱销、一块二还供不应求的注塑鞋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刘老板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尤豫、动摇、甚至已经有些意动的同行的脸。
他知道,属于他们这些小作坊、这种老手艺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好,我同意添加。”
就在此时,曾人本第一个开口。
他来之前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陈光明给的方案,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好一些。
其他人见到曾人本第一个响应,尤豫着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陈光明松口气,接下去就是谈具体方案的时候了。
镇上的动静瞒不过人。
集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镇上载开了。
“听说了吗?曾老板那作坊牌子都摘了,机器被陈光明的人拉走了!”
“何曾老板,那些塑革作坊有个算个,全投靠陈光明了!”
“那刘老板呢?他那犟驴脾气能服软?”
“不服软咋办?他那点存货全砸了,天天堵着门要钱。”
“陈光明让他当技术顾问,还给了股份呢,啧啧,这条件可真好,赚得还可能更多。”
“唉,以后没小作坊了,都得去陈光明的大厂上班了?也不知道那厂子啥样——”
“管他啥样,只要能按时发工钱就,陈老板仁义,你看他皮鞋厂那边,加班还有夜宵和补贴呢!”
“是啊是啊,听说新厂还要盖新厂房,就在镇东头那片荒地,乖乖,那得老大了!”
街头的议论纷纷,有惊叹,有艳羡。
几天后。
镇东头那片荒废多年的洼地。
这里离江边码头不算太远,运输方便,地势相对平整,周围住户也少。
开工这天,天气出奇的好。
连日的阴雨被一扫而空,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喧天的锣鼓。
只有几十个临时招募的壮劳力,穿着短褂,扛着锄头、铁锹,推着板车,热火朝天地干着。
数周后,初具雏形的厂房内巨大的钢梁被起重机缓缓吊起,精准地落位在浇筑好的水泥柱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撞击声。
陈光明站在尚未铺设地面的夯土地基中央,脚下是散落的碎石和清淅的石灰标记线。
“招工告示可以贴出去了!”
陈光明对身边的曾人本道:“优先录用原先各作坊有经验的熟手。”
“特别是刘老板师傅带出来的那几个,跟他们说,光明塑革鞋厂,认手艺,更认规矩。“
“培训期按天算工钱,考核合格正式上岗,工钱等级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方案来!”
“新厂新气象,绝不能再把作坊里那套懒散、糊弄的毛病带进来。”
“明白!”
曾人本用力点头。
他原本在自家作坊里面也是严格要求的。
现在在厂里,肯定会更加严格。
这对于很多任务人来说也是机会。
现在塑革鞋作坊都集成在一起后,用工要求就更大了,已经有非常多之前倒闭作坊的工人在等待着了。
这里面也要好好筛查一下。
不能被那些偷奸耍滑的人混进厂里。
“光明哥!”
馀安的大嗓门从厂房门口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码头那边卸货的兄弟我都安排好了,胡青山大哥说了,咱们厂的货,随到随卸,绝不压船!”
“另外,刚接到温州站老周的电话,说有一批从沪上来的进口pvc粒料,质量特别好,价格比咱们现在用的本地料贵两成,但人家保证色泽均匀、流动性稳定,做出来的鞋底透亮度更高,问咱们要不要截一批?”
“进口pvc?”陈光明眼睛一亮。
材料对最终产品质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要,价格贵点也值,这批料,就专门用来生产我们准备在支农产品交流会上推出的高端新款,你亲自跑一趟温州,把这批料给我盯回来,记住,验货要仔细,一袋一袋地抽!”
上一次在文成的支农产品交流会非常成功。
因此这一次他也收到了邀请。
这也是他宣传注塑鞋的机会,肯定要把握住。
对自己的产品,他也信心十足。
“好嘞。”馀安摩拳擦掌,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光明叫住他,目光投向厂房一角。
那里,刘老板正带着两个老伙计,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刚从原作坊搬过来的、
一箱箱蒙尘的鞋楦、刀具和量具。
老匠人向偻着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用了多年、木柄都磨出深色包浆的割皮刀。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双青筋毕露、布满老茧的手上。
“馀安,新厂的第一台注塑机调试成功,做出第一双合格成品鞋的时候。”陈光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馀安和周围几个人耳中,“记得,拿一双过来,给刘师傅——掌掌眼。“
馀安愣了下,瞬间明白了陈光明的意,用点头:“我记住了!”
陈光明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根巨大的主钢梁,耳边是工人们的吃喝、金属的碰撞、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他弯下腰,从脚下的泥土里,捡起一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紧紧攥在手心。
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的触觉,这小小的石子,将是组成未来的基石。
更大的舞台?
不。
一个属于注塑鞋的全新时代,正由他亲手建造。
而且比历史上要早了好几年就完成了。
这也能帮助他们更快的抢占市场,提早坐稳鞋都的名头,将名声传遍全国各地。
厂房深处,一台已经安装到位、正在做最后线路连接的注塑机旁,周师傅用力扳下了绿色的激活按钮。
电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液压系统开始加压,指示灯次第亮起,沉稳的开始了工作。
液压设备沉稳地开合,每一次咔哒轻响,一双双光洁、线条流畅的注塑鞋底便如同变魔术般诞生在模具之中。
周师傅在各台机器间穿梭,俯身倾听机器的呼吸,不时用扳手在某个压力阀上精准地拧动半圈,或是拿起一块刚脱模、还带着馀温的鞋底,对着顶灯仔细检查纹理与边沿的厚薄。
“老周,这边料快空了!”
一个年轻工人大声喊着。
“晓得了!”周师傅头也不抬,手中的扳手在一个合模锁紧设备上用力一顶,“喂料,三号机温度再加一度,边角料回笼比例保持住,不能掉,这大夏天的,料温不行!”他的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运转。
第一批经过集成的原小作坊熟手工人们,穿着崭新的印有光明塑革字样的工装,眼神专注,动作麻利地往料斗补充原材料,将脱模的鞋底迅速转移到下一工位,给鞋底装上厚实的帆布鞋帮,压合、定型、修剪。
动作虽还带着最初的小心翼翼,但那份生怕被淘汰、渴望在新厂站稳脚跟的劲头,让他们变得更仔细。
车间门口,几辆崭新的手推平板车一字排开。
刚下流水线、带着工业气息微温的成鞋,经过林雨溪临时抽调组建的包装组女工们麻利的点数、套上印有光明牌商标和坚韧耐穿,舒适实惠字样的透明塑料袋,再十二双一摞装入结实的瓦愣纸箱。
箱子很快堆成了小山。
“厂长,第一车两百箱,清点完毕,封箱!”曾人本手里拿着出货单。
他如今是塑革厂副厂长兼车间主管,适应的很快。
陈光明一身短袖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的高处,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忙碌的车间,投向堆满包装箱的仓库区:“馀安!”
“在!”晒得更黑的馀安立刻从一辆刚倒车进来的拖拉电单车头跳下,小跑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悍的运输队员。
“带上你的人,立刻装车,第一站,仙降镇、瑞安县城、万全、马屿—按之前排好的路线,优先补那些催得最急的大点。”陈光明语速极快,“码头那边的驳船联系好了没有?”
“胡青山的船队,两条驳船,已经靠在三号泊位,就等我们的货装舱!”馀安抹了把汗,“水路走飞云江,直下鳌江口,乐清、平阳、苍南沿线供销社的货,包他身上,他拍胸脯保证,三天内必到,回来还能捎上乐清的电器,菜头哥那边早就腾好返程仓位了。”
最近因为运力增大,胡青山的船队又扩大了好几轮,现在规模可比他爹的船队还要大的多。
“好!”陈光明满意点头,“人本,你盯紧出库亢和车次,馀安,路上给我把货看牢了!”
“放心,厂长!”馀安和曾人本同时应声。
随后曾人本去交代其他车间的负责人。
这些车间负责人都仇之前的那些作坊主。
现在的一个车间就等于之前的一个作坊,人很多都还仇原班人佛,可以让他们最快的适应新的工作环境。
这也让车间的效率提升了非常多。
这些作坊主们也都松口气,亍全接受了新的工作。
运输队员们走向那堆成小山的纸箱,粗壮的手臂发力,一箱箱鞋子被迅速而稳当地搬上拖拉机的拖斗,很快便し得严严实实。
“突突突——”
引擎轰鸣,第一辆满载的拖拉几率先驶出厂区大门,奔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