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在村里建托儿所(6000章)
陈光明听着,眼神愈发幽深。
瑞安厂里千头万绪,家里还有孩子抱恙——
他深深吸了口带着咸腥的海风。
“交流会是个机会!”他沉声开口道:“能把咱们货郎网络、同乡互助的路子,还有这双向供销的模式,好好讲一讲,让上头听听实实在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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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好好准备,讲什么怎么讲,得仔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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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童鞋补货刻不容缓,福鼎是桥头堡,口碑打出去就能辐射整个闽东,皮料——“他微微皱眉,“张师傅看中的皮子,定是好的,价钱只要不超预算太多,该拿下,咱们鞋的根基就是料子扎实,家里厂子满负荷转起来没?那边还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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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忙而不乱。”林雨溪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但听那动静,车间怕是人歇机器不歇,对了,还提了句,注塑机连续运转久了,得安排人仔细保养,怕出故障。”
“恩,这事要紧,机器是命根子!”陈光明点头,随即眉宇间刻上深深的牵挂,“孩子——”
他声音低哑下去,有些愧疚,“等船靠了岸,你立刻回家看娃,厂里的事,我先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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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溪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丈夫肩头。
经过两天时间。
陈光明和林雨溪回到了马屿镇上。
熟悉的咸腥空气里混杂着江边特有的水草气息,林雨溪挽着蓝布包袱,跟在陈光明身后踏上跳板。
岸上,提前得了信的馀平已开着属于光明物流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青烟等侯多时。
“光明哥,嫂子!”馀平跳落车,默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利落地接过陈光明手里的行李,“一路辛苦,村里都盼着你们回来呢。”
“家里都还好?”陈光明拍拍馀平的肩,目光扫过码头熙攘的人流。
霞浦供销总站开业初期的连轴转,消耗着两人的精力,但此刻踏上家乡的土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下来。
“都好,小团团跟着娘,壮实得很,就是天天晚上闹着要你们。”馀平麻利地将行李搬进车斗,“作坊那边也稳当,就是积压的帐目和几批货的进出,都等着嫂子回来理清。”
林雨溪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熟悉的、对责任的担当感取代了旅途的倦意。
“帐本和单据都带回来了,晚点我就去看。”她温声道,声音里有着磐石般的沉稳。
拖拉机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三家村。
田野里是晚稻收割后的空旷,远处作坊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勾勒出村庄暖黄的轮廓。
归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推开新家院门,堂屋里温暖的灯光溢出门坎。
陈母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团团在屋里踱步,小家伙穿着林雨溪亲手缝制的厚实棉袄,脸蛋红扑扑的。
听到动静,陈母惊喜地抬头:“哎哟,可算回来了!”
“娘!”
林雨溪几步上前,眼里的疲惫瞬间被温柔取代,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朝她张开小手的儿子。
小团团好奇地瞪着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林雨溪的脸,高兴的喊妈妈。
“哎,团团乖,想妈妈了没?”林雨溪将脸贴在儿子柔软的脸颊上,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连日奔波的辛劳仿佛被瞬间熨平。
陈光明也凑过来,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小手,惹得小团团咯咯直笑。
“这小子,又沉了!”他满眼都是笑意。
陈父和陈母也围上来,说前几天还有点咳嗽,今天就好了,肯定是因为爸爸妈妈回来了。
陈父从灶间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热腾腾的番薯粥、油汪汪的咸鱼干、自家腌的脆萝下,还有特意为两人煎的荷包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食物的香气和重逢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霞浦那边立住了?”陈父盛着粥,有点感慨,他也没想到自家儿子会把生意做到省外去。
陈光明离家这月馀,虽常有电话往来,但总不如当面说得透彻。
陈光明扒了一口粥,咸香滚烫,暖到胃里。
“立住了!”他放下筷子,语气肯定,“手续王科长那边松了口,开业三天流水一万八,海产占了七成。”
“胡青山的船队已经装满第一批干货返航了,等这批货到瑞安批发市场,最难的开头总算是趟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细心给儿子喂米汤的林雨溪,“多亏了雨溪,把总站的帐目和本地用工薪酬细则都理得清清楚楚,王科长看了都点头。”
林雨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都是按流程做,没什么特别的,光明在前面顶着,我不过是把后方打理清楚。”
她想起霞浦内核办公区彻夜不息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就是离家久了,实在想团团。”
陈母连忙道:“回来就好,孩子离了娘哪行?接下去就在家好好歇歇,厂里村里的事,有光明呢。”
话虽如此,她看着儿媳眼底淡淡的青色,也知道歇歇对林雨溪而言多半是奢望。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光明便醒了。
身边,林雨溪搂着小团团睡得正沉,母子俩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后,先去老宅看了爹娘,随后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村中心的光明制衣厂和农副产品回收站。
制衣厂里,缝纴机的哒哒声早已汇成一片密集声。
女工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赶制着冬装的订单。
看到陈光明出现在车间门口,负责裁剪的周大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光明,你可算回来了,瞧瞧,这是之前接的各供销点冬装单子,按雨溪之前排的工期,一点没耽搁!”
车间里,一捆捆印着光明牌字样的厚实棉布正被裁剪成片,女工们熟练地拼接、缝纴、钉扣,一件件款式大方、针脚细密的棉袄在半成品区堆成了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和机油的味道。
“辛苦周大娘,辛苦大家了!”陈光明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生产线,满意地点点头,“质量要把好关,特别是肩膀、袖口这些容易开线的地方。”
“放心,雨溪定的规矩,三道检验,一道都马虎不得!”周大娘拍着胸脯保证。
隔壁的农副产品回收点同样一派繁忙。
这个回收点是陈父专门设在乡里的,其他镇上和乡里也都有这样的农副产品回收点。
陈父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将分拣好的笋干、虾皮、鱼鲞等山货海味装入印有光明合作社字样的结实塑编袋。
地上堆着几筐刚从周边村子收来的新鲜柑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光明,回来得正好!”陈光年见到陈光明,笑道:“你看,这是按你之前电话里交代的,试着收的本地蜜桔,品相不错,价格也合适,汪师兄那边说劳保鞋搭着柑橘卖,工人师傅们反馈挺好,还有,刘三泉师傅托人捎信,硝制车间新到的那批兔皮处理好了,就等你回来看看怎么安排。”
陈光明蹲下身,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掂了掂,又剥开尝了一瓣,汁水丰盈,甜中带点微酸。
“恩,这路子可以,量再大点,让运输队往北边供销点也送送。”他又转向那些散发着皮革特有气味的兔皮,“兔皮让刘师傅先紧着做儿童护耳帽和手套,天冷了,好卖,剩下的,晚点我和雨溪盘盘帐,看能不能匀出点给纽扣作坊应应急。”
一圈巡视下来,日头已高。
陈光明回到家时,堂屋里已俨然成了临时的办公点。
最大的一张八仙桌被林雨溪占据,上面摊满了厚厚的帐本、票据、出货单和她的宝贝算盘。
算盘珠子在她纤长的手指下发出清脆规律的啪声,时而凝眉核对,时而提笔快速记录,娟秀的字迹一丝不苟。
小团团坐在旁边一张铺了厚垫子的竹编小椅里,正自己摆弄着几个木块玩具,不吵不闹。
“爹去作坊帮忙点数了。”林雨溪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手指仍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瑞安批发市场那边馀平送来的海货销售款,跟胡大叔船队的运费、霞浦本地工人的尾款,还有厂里这几天的原料支出、工资预支——都得赶紧对上。”
陈光明没打扰她,先去灶间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知道,林雨溪这是在梳理他离家这段时间,三家村这后方大本营的脉络。
只有帐目清淅了,人心才稳,下一步棋才好落子。
直到午后,林雨溪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一份汇总表推到陈光明面前。
“盘清了,光明,你看。”
陈光明拿起报表,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由林雨溪娟秀笔迹写下的数字。
制衣厂冬装出货量、代工点交付的合格半成品数、回收站各类农副产品的收购与销售流水、运输队各条线路的调度与运费结算——
一笔笔,清淅明了。
他看到了利润,也看到了几个需要立刻填补的窟窿,比如纽扣原料的短缺。
“辛苦你了,雨溪。”陈光明放下报表,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这一摊子离了你,真转不开,霞浦是桥头堡,家里才是根基,根基稳了,前面的路才宽。”
林雨溪脸上带着释然和一丝成就感的喜悦,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小团团身边蹲下,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根基要稳,家也要顾,团团今天可乖了,都没闹我。”
下午,陈光明召集了内核骨干在作坊的临时会议室开会。
馀平汇报了运输队车辆保养和近期路线安排。
周大娘和小姨父分别报告了制衣厂和回收站的运行情况及遇到的问题。
赵上峰则重点说了山里野皮收购的进展和遇到的阻力,随着天气转冷,野兽皮毛质量上升,但猎户们也开始惜售观望。
“问题一个个来。”陈光明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有力,“纽扣原料短缺,赵哥,你明天带人,带上现钱,再往山里跑一趟,范围扩大点,价钱可以比上次略提半分,务必拿下附近几个寨子所有的皮料,告诉那些老猎户,现钱现货,光明合作社的信誉摆在这儿。”
“好!”赵上峰重重点头。
“制衣厂冬装订单要保质保量按时交付,这是年前的重头,周大娘,代工点那边你盯紧点,质量抽查不能松,小姨父,柑橘收购可以再加点量,让汪师兄那边配合搞个买鞋送桔的搭售,尽快把货铺开,回笼资金。”
他看向馀平,“接下来重点是保障霞浦这条线的畅通,胡青山的船队卸完货返航时,要确保有足够的浙南商品装船,另外,龙港新城那个供销站的地块手续催一催曹主任,开春必须动起来,那是咱们打进浙南腹地的重要跳板。”
一条条指令清淅明确地传达下去。
众人领了任务,脸上的神色都踏实了许多。
陈老板回来了,主心骨就有了,大家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会议刚散,村长陈德海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光明啊,可把你盼回来了,祠堂修葺的钱,还有族里年底祭祖摆席的份子,你看——”
陈光明连忙起身让座:“村长叔,该出的份子,早让雨溪预备好了,回头就让她送过去,族里的事,也是我们小辈该尽的心意。”
“好,好!”陈德海笑得见牙不见眼,“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咱三家村如今的光景,多亏了你啊,对了,乡里曹主任上午还打电话来问,说开春县里要组织个乡镇企业交流会,点名让你去讲讲经验,推广下你那代工模式呢!”
“这是好事,也是曹主任抬举。”陈光明笑着应承,“到时候一定去,把咱三家村、把咱光明牌的名头再打出去。”
夕阳的金辉洒满三家村的石板路时,陈光明才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几件事,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家。
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小团团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芦花鸡,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陈母和林雨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
“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林雨溪回头,眉眼弯弯。
晚饭是简单却温馨的家常菜。
陈父抿着小酒,说起作坊里新来的两个小工手脚如何麻利。
陈母则絮叨着小团团今天又学了什么新词。
林雨溪安静地听着,不时给陈光明和老人夹菜。
夜深人静,小团团已在里屋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陈光明和林雨溪并肩坐在堂屋的灯下。
桌上摊开着林雨溪整理好的近期帐目汇总和霞浦供销总站未来三个月的运营预算草案。
陈光明握住她微凉的手,打断道:“霞浦的事,交给他们,你就在家,把咱们这三家村的根基扎牢,把团团带好,那边有林正,有李阿土,还有镇企办的赵主任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他目光落在妻子眼底的倦色上,“这段日子,两头奔波,你最辛苦。”
林雨溪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丈夫宽厚的手掌,摇了摇头:“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方理清帐目,这本就是咱们说好的分工,看着帐上的数字一点点厚实起来,看着村里乡亲的日子越过越好,看着小团团一天天长大——再累,也值。”
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土墙上,紧紧依偎。
翌日清晨。
陈光明去制衣厂送新到的纽扣原料。
穿过晾晒着成衣的院落时,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车间背风的墙角,五六个三四岁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玩石子。
一个叫春妮的小女娃拖着鼻涕,小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半块硬馍。
她娘是缝纴工周小翠,此刻正隔着窗户焦急地张望,手里活计不敢停,只能压低嗓子喊:“妮儿!别跑远!”
“光明叔!”春妮看见陈光明,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
陈光明蹲下身,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咋不去屋里玩?”
“娘说车间机器吵,怕俺碰着——”春妮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还瞟着地上画出的格子。
不远处,两个更小的孩子被捆在刘婶背上,随着她搬运布料的动作一晃一晃,正哇哇大哭。
刘婶一面颠着背上的孙儿,一面将箩筐垒上板车,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嘀咕:“小祖宗哎,再闹腾奶可没法干活了——”
这场景像根细针,轻轻扎了陈光明一下。
他想起霞浦总站筹建时,几个本地女工因无人照看幼儿,只能含泪辞工。
想起昨夜林雨溪边对帐边哄睡团团时,眼底强撑的疲惫。
更想起今早在回收站,听见两个老婶子闲唠。
“我家那皮猴儿,他爹娘去镇里卖菜,整天拴我腰带上,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
“谁说不是,我家儿媳妇说了,开春要是作坊再招工,她也想去,可二丫才两岁半,离不得人回程路上,陈光明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过新起的砖房,听见院里传来缝纴机声,那是接了光明厂代工活的媳妇在赶工。
路过修缮一新的祠堂,几个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脚边趴着打盹的土狗。
拐进自家巷口,正撞见兄弟家媳妇抱着哭闹的娃,手忙脚乱往灶膛塞柴火,锅里糊味都飘出来了——
“要是村里有个专门看娃的地方——”他沉思着。
晚饭时,陈光明扒拉着碗里的饭,状似无意地问:“娘,村里像团团这么大的娃,有多少?”
陈母正给孙子喂蛋羹,闻言掰着指头数:“你哥、盟兄弟家就不少,春妮四岁,老王家双胞胎三岁,村东头李木匠家孙子两岁——少说十几个呢,还有一些其他地方来做工的家里的孩子,算算更多了,你问这干啥?”
“今儿在厂里,看见小翠家春妮在墙角冻得直哆嗦。刘婶背上的娃哭得嗓子都哑了。”陈光明放下筷子,“我在想,要是咱在村里弄个地方,专门有人看着这些娃,让婶子嫂子们能安心上工,让爷爷奶奶们松快松快,是不是挺好?”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父举到嘴边的酒盅顿住,陈母舀蛋羹的手停在半空,连林雨溪都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这——这能成吗?”陈母迟疑,“谁来看?工钱谁出?地方搁哪儿?”
“光明这想法——倒是新鲜。”陈父咂了口酒,沉吟道,“我今儿去作坊,也听几个老哥念叨,说带孙儿比种地还累,要是真有个稳妥地儿放孩子,怕是大伙儿都乐意。”
林雨溪轻轻拍着怀里的团团,温声道:“厂里不少女工都提过,说要是有人搭把手看会儿孩子,她们中午少歇会儿也能多车几件衣裳,要是能解决,用工就宽裕多了。”
陈光明点点头。
在以后的时候,幼儿园很常见。
但是在现在,特别是农村地方,都没见过。
他感觉有必要建个托儿所。
人心稳了,根基才牢。
而孩子,是家家户户最揪心的根基。
“这事儿不急,我先琢磨琢磨。”陈光明给父亲续上酒,语气沉稳如常。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乡村幼儿园,简陋却充满生气,想起在省城见过的托儿所,孩子们排排坐听故事——
三家村或许做不了那么高级,但至少,该让孩子有个遮风避雨、暖和玩耍的地方。
夜深人静,陈光明在灯下展开草纸。
油灯火苗跳跃着,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他先写下托儿二字,又重重划掉,改成幼童照管。
笔尖沙沙移动,列出关键:
场地可以选老祠堂,稍加修缮就能用。
人手可以选村里几个五十来岁、手脚利索又喜欢孩子的婶子,按作坊女工一半工钱计酬。
当然也可以向外招老师。
只是现在知识分子少见,想找老师不容易。
开销则是从厂里出,算是给员工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