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意外的举报查处(6000字)
霞浦县三沙镇,镇企办。
办公室简陋而陈旧,弥漫着一股陈年文档和海风咸湿混合的气味。
企办主任赵德海是个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带着浓重闽东口音的精瘦男人。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操着浙南口音、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却对本地情况门儿清的李阿土。
“陈老板?你要买盐场那块地?”赵德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那块烂地在他手里捂了太久,早已成了烫手山芋。
“是,赵主任。”陈光明面带微笑,“我们光明厂在浙南做皮鞋、衣服,规模不小,这次来闽省考察市场,看中了霞浦的地理位置和海产资源。“
“那块盐场旧址,靠海近路,地方够大,我们想买下来,建一个集收购海产、仓储转运、批发零售于一体的供销点,也算是为霞浦的海产外销、商品流通做点贡献。”
赵德海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陈老板有眼光啊,不过,那块地可不便宜。”
“前两年县里统一定过价,一万块,少一分都不。”他刻意强调了县里定价,把责任推了上去,眼睛却紧盯着陈光明的反应。
陈光明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冷笑。
什么县里定价,分明是镇里想甩包袱又怕担贱卖集体资产。
他示意李阿土把带来的一个布袋放到桌上。
“赵主任,一万块,不是小数目。”陈光明打开布袋,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十元大钞,足有两千块,“这里是两千块,算是定金,也是我们的诚意,剩下的八千,一个月内,分两次付清,我们可以立字据,按手印,如果我们违约,这两千块定金,就归镇集体所有!”
厚厚一沓钞票的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赵德海的眼神瞬间黏在了钱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废弃十年的荒地,真金白银的两千块定金!
这诱惑太大了。
他强自镇定,放下茶缸:“陈老板快人快语。不过,这一个月内付清八千,口说无凭啊,且,你们外地人来做这么大生意,镇上—总得考察考察你们的实力。”
陈光明早有准备,从随身挎包里拿出几份文档:“赵主任请看,这是我们在福鼎县光明直销店的工商登记和近期纳税证明,流水还算过得去。”
“这是我们与福鼎县供销社林长海主任签订的合作协议复印件。”他翻出一份盖着瑞安县工商局红印的证明材料,“这是我们浙南瑞安县光明皮鞋厂和塑编合作社的资质证明,我们是有根有底的正经厂子,在龙港农民城,我们也建了供销总站和码头,赵主任若不信,可以托人去打听打听龙港光明供销总站。”
文档上的大红印章和清淅的资产数字,比单纯的口头保证有力百倍。
赵德海仔细翻看着,尤其是那份瑞安厂的资产担保函,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来这年轻人,是真有实力。
“恩,陈老板倒是准备充分。”赵德海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这样吧,兹事体大,我也不能一个人拍板,明天我召集镇里几个委员开个会,研究一下,你们先住下,等我消息?”
“应该的,麻烦赵主任了。”陈光明知道候差不多了,见好就收。
他示意李阿土将布袋推向赵德海,“这点海产干货,是我们厂里自己出的,一点心意,赵主任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鲜。”
布袋下面,压着两条大前门香烟。
赵德海瞥了一眼,没推辞,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容:“陈老板太客气了行,那你们先回招待所,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们。”
走出镇企办,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李阿土长长舒了口气:“陈老板,能成吗?我看那赵主任有点松口了。”
“七成把握。”陈光明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剩下的三成,得靠钱说话。”
等待的日子格外久。
陈光明和李阿土在三沙镇那家唯一的小招待所里住了下来。
白天,陈光明带着李阿土去盐场旧址反复勘察,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在心中规划着名仓库、晒场、码头延伸线、门市部的位置。
他甚至走到附近的渔村,和老渔民聊天,了解海产收获的季节、品种、价格波动。
李阿土则发挥他人头熟的优势,继续在码头和镇上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个企办赵主任的为人喜好。
三天后的下午,镇企办的通知终于来了。
陈光明带着馀安、李阿土,拎着特意从福鼎带来的几盒浙南点心和两条好烟,再次走进赵德海的办公室。
会议显然开过了。
赵德海的态度比上次热情不少,但言语间依旧带着官腔,“陈老板,我们镇里开会研究了你们光明厂有实力,有诚意,在龙港也有成功的经验,把盐场地卖给你们,发展经济,搞活流通,我们原则上同意。”
他话锋一转,“不过,价格嘛——县里当初定的是一万块,这个不好变,但是呢,考虑到你们是外地投资,一次性付清有困难,镇里可以特事特办,允许你们分两期支付。“
“今天先付六千,剩下的必须在一个月内付清,而且,土地只能用于你们申报的供销、仓储、加工用途,不能转作他用,更不能私自买卖。
“没问题,太感谢赵主任和镇政府的支持了!”陈光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他立刻示意馀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六千块现金,同时拿出两份誉写工整的购地协议。
“赵主任,这是协议,您过目条款都按您说的,土地用途、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清楚了,我们按手印!”
看着桌上厚厚的六沓钞票,赵德海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协议,确认无误,终于拿起桌上的公章,蘸了印泥,在协议和镇里的收款凭证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一切尘埃落定。
霞浦县三沙湾,废弃盐场旧址。
昔日白茫茫的盐田早已被荒草和低矮的灌木复盖,几排破败的盐工宿舍和仓库在咸湿的海风中瑟缩。
几天后,这片荒凉的海滩却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陈光明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海风吹拂着他敝开的工装外套。
眼前,是近百名挥汗如雨的温州同乡!
周大山带着他手下的老货郎们,李阿土引荐来的永嘉、平阳新老乡,还有闻讯从福鼎直销店抽调的林正、以及馀安紧急从瑞安调来的几个泥瓦匠班底。
没有大型机械,工具简陋得可怜,锄头、铁锹、扁担、箩筐、粗麻绳、几把大锤和几根撬棍。
“兄弟们,加把劲,先把靠公路这片杂草灌木清干净,地基平出来,仓库和门市部先盖起来!”周建国嘶哑着嗓子指挥着,他黝黑的脸上沾满泥灰,挥舞铁锹的动作虎虎生风。
他是实干派,龙港供销总站平地而起的经验让他做起来显得游刃有馀。
“仓库墙基要挖深,这里靠海,地基不牢,台风一来就完蛋!”李阿土带着几个做过泥水活的同乡,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清淅的基线,用最原始的水平尺测量着高低。
他跑船贩货的经历让他对海边建筑的特性有朴素的认知。
“木头,这边需要粗木头,搭房梁!”工人们带着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喊着号子,将拖拉机从福鼎运来的、从霞浦本地收购来的粗大原木,一根根抬到指定位置。
周大山则领着另一拨人,清理着那几排破败的盐工宿舍。
“这里墙还结实,屋顶掀了换新瓦,窗户修补一下,刷上白灰,就是现成的宿舍,省工省料!”他嗓门洪亮,带着货郎特有的精明算计,“后院那排矮房,收拾出来当伙房和工具间,咱们自己人,先有个落脚遮雨的地儿!”
陈光明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在远处看着。
“带,老乡帮老乡!”
来自不同乡镇的温州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这片陌生的闽东海滩上努力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了回去。
福鼎直销店的后院,每晚都聚集着更多闻讯赶来的温州同乡,他们眼中充满了向往,纷纷打听霞浦那边还要不要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霞浦供销总站刚露出雏形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引起了暗流的涌动。
这天傍晚,陈光明刚从正在封顶的第一间大仓库工地下来。
一辆黑色的老式上海牌轿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工地外围的公路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涤卡干部服、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干部模样的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脸色严肃,目光扫过喧闹的工地,眉头紧紧皱起。
“谁是负责人?”
中年男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官威。
陈光明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去,“我是陈光明。请问领导是?“
“我是霞浦县工商局的王科长。”中年男人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语气生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在这里无证施工,大面积破坏滩涂环境?手续呢?规划许可、施工许可、工商登记,都拿出来看看。”
王科长的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陈光明和他身后这片初具规模的工地。
海风似平在这一刻都变得冰冷刺骨起来。
陈光明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王科长带来的寒意,瞬间冲淡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气氛。
号子声停了,劳作的人们纷纷直起身,不安地望过来。
周建国、周大山、李阿土等人下意识地围拢到陈光明身后,眼神里带着警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在异地他乡,面对穿着制服、代表官方的人,底层百姓天然的敬畏感难以避免。
陈光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原来是王科长,失敬失敬,您看,这海风大,灰也大,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这刚收拾出两间能避风的屋子,要不请几位领导移步,喝口热水,我慢慢跟您汇报?”
他姿态放得很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排刚修缮好屋顶、刷了白灰的盐工宿舍中相对最完整的一间。
那里临时布置成了简陋的办公室兼接待室。
王科长瞥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平房,又扫了扫陈光明和他身后那群满身泥浆、眼神却透着劲的工人,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他带着两个手下,踩着碎石和泥土,走进了那间飘荡着新鲜石灰味和木头潮湿气的屋子。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两张旧桌子拼成会议桌,几条长条凳。
陈光明亲自提来煤炉上烧开的水壶,给三位干部倒了开水。
馀安机灵地拿出从福鼎带来的、没舍得拆封的一包好茶叶,小心地泡上。
“王科长,各位领导,请喝水。”陈光明将茶杯递上,这才坐下,态度诚恳,“您刚才问手续的事,我正要跟您汇报,我们在这边施工,确实有些匆忙,但绝不是无证乱来。”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文档袋,取出几份盖着红印的文档,双手递到王科长面前。
“这是三沙镇企办和我们签订的《废弃盐场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镇政府和企办的公章都在上面,转让用途明确写着用于建设供销、仓储及海产品初加工设施。这是我们的付款凭证,首期六千块。“陈光明指着关键条款和收款章。
王科长接过文档,仔细看了起来,眉头依然紧锁,但眼神里的锐利稍减。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真能拿出镇一级的转让协议和付款证明。
“只有土地协议不行!”王科长放下协议,语气依旧严厉,“土地是土地,建设是建设,在集体土地上搞这么大建设,有没有县计委的立项?有没有城建局的规划许可和施工许可?有没有在工商局办理分支机构登记?程序都不走,就敢动工?知不知道这是违规?
破坏滩涂环境,造成水土流失,这个责任谁来负?“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下。
旁边的周大山等人听得心头发紧。
李阿土忍不住想开口辩解,被馀安用眼神制止了。
陈光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恍然大悟,“哎呀,王科长批评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太心急了点!”
他立刻检讨,“主要是镇里赵主任说这块地是工业用地,我们建供销仓储点属于配套,镇里就能批,加之我们想着尽快把点建起来,好收购霞浦渔民兄弟的海货,解决他们卖货难的问题,也能把浙南的好东西运过来,就没想那么复杂,以为按镇里要求办就行了,真是对政策学习不够,给领导添麻烦了!”
他巧妙地把责任部分归咎于对地方政策理解的偏差和对帮助当地渔民的急切心情上,同时再次点明项目的正当性和利民性。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不过王科长,您看我们这摊子已经铺开了,这么多任务人,这么多材料都堆在这儿了,如果现在停下来,损失实在太大了,不仅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工人没饭吃,答应渔民收购海货的事也得黄,这—这不是给地方添乱吗?”
陈光明观察着王科长的表情,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有了一丝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我们立刻补办,该走的流程,一项不落,县计委、城建局、工商局,我们马上去跑,需要什么材料,我们立刻准备,该交的费,该补的手续,我们绝不含糊,只求领导能高抬贵手,让我们边干边补,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们保证,所有建设一定符合规范,绝不破坏环境,您看这滩涂,我们平整的都是硬地,废料都集中堆放,准备运走,绝不敢乱丢污染海水!”
他指了指窗外热火朝天却井然有序的工地。
工人们显然得到了暗示,干活更加卖力,清理出的杂物也规整地堆放在指定角落。
王科长沉默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
他似乎在权衡。
镇里的转让协议是事实,对方认错态度好,承诺补办手续,项目也确实能带动本地海产销售——这些是积极因素。
但贸然开口子允许边干边补,也是有风险的。
这时,站在王科长身后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办事员,似乎认出了什么,小声在王科长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科长眼神微微一动,再次看向陈光明:“福鼎那个直销店,是你开的?卖光明牌皮鞋那个?”
“是,王科长您知道?”陈光明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我们在福鼎直销店是合法经营,执照齐全,信誉绝对有保证!“
“恩。”王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长海在闽东商业系统也算是个有点名气的能人。
他放下茶杯,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陈老板,创业不容易,我们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吧,你们立刻停工!“
“王科长—”陈光明心头一紧。
“听我说完!”王科长摆摆手,“停工不是不让你们干了,是让你们立刻去县里,找相关部门,该申报申报,该补办补办,我会跟局里汇报情况,在你们把所有合法手续办齐之前,绝对不能再动砖一瓦,否则,就不是停工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再来检查,如果看到还在施工,或者手续没进展,那就别怪我们依法办事,强制拆除,没收工具材料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谢谢王科长指点,我们立刻去办,绝不再违规施工!”陈光明立刻站起身,态度无比端正地保证道。
能争取到三天缓冲期和补办的机会,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送走王科长一行,工地上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但停工的命令,象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有人已经低声骂起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竟然举报他们。
而且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建的厂子也不少了。
还是第一次被拦下来,还要各种审批和要求。
陈光明也蹙着眉。
他也没想到这边竟然这么严,是他大意了。
“光明哥,怎么办?真停?”馀安焦急地问。
停工三天,不仅眈误工期,工人的吃喝都是钱。
“停,表面必须停!”陈光明脸色认真,“王科长说三天后来检查,那我们就做足停工的姿态给他看,但活不能真停!”
“林正,你骑自行车,立刻去霞浦县城,找邮局打电话,让胡青山动用所有关系,火速将我们瑞安厂、马屿批发中心、龙港供销总站所有的工商登记、税务登记、资产证明文档,全部复印盖章,用最快速度送过来。”
“馀安,你跟我现在就去县城,兵分两路,我去县计委,你去城建局,带上三沙镇的土地转让协议和付款证明,还有我们福鼎店的执照,先探路,问清楚需要什么材料,把表格拿回来!”
“大山、阿土,工地表面停工,让兄弟们把工具都收好,别摆在明面上,但内部的活儿不能停,该清理场地的,转到宿舍区后面去干,该整理材料的,在屋里干,仓库那边,把屋顶最后几片瓦先盖好,从里面钉椽子加固,外面看不出来就行,记住,低调,千万别再被抓到把柄!”
“建国叔,你带几个老师傅,仔细研究下城建局可能要求的建筑规范,特别是海边防风防潮的要求,我们按最标准准备方案,材料要选最扎实的!”
一道道指令清淅而迅速地发出。
温州人骨子里的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的四千精神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工地上,喧嚣的号子声消失了,但另一种无声的战斗,在紧张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