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如两缕游魂般,轻飘飘飘入这所医院住院部的四楼,在一间紧闭着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忙碌的护士,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属,于他们的透明身躯中穿过,却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这里面躺着的,就是你想见的人?”
白发少年看向安诩,只是此刻的安诩伸出了手,却迟迟不敢越门而入。
他知道,亡魂状态下,这扇门根本困不住他,他只需要飘进去,就可以见到想要见到的。
但此时此刻,一种莫名其妙的胆怯和无力感,却在他的心中疯长。
真的要进去吗?见到了又能怎样?他也许比谁都清楚,里面的人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也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
里面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力又衰弱的可怜人。
“我……”
安诩张了张口。
他不知道说什么,面对节制的询问,他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安诩下定决心要进去时,房门却“砰”地一声,被一只肥硕的手,从里面打开了。
“能不能不要催了?我说了等我这个月钱到账了就会还进去!到时候等我赌把大的,翻了盘,还怕不能把这些欠款都还上吗?!”
随着”嘟”的一声,走出来的女士将手机气愤地直接挂掉。
她穿着一身不菲的皮衣,身上也挂满了珠宝首饰,昂贵的饰物并没有增添她的高贵,反而让她有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一位小护士端着治疗盘从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经过,却似乎并没有达到让胖女士无视的目的。
“你们这个黑心医院!黑心医生!黑心护士!我弟弟来你们医院的时候除了精神有点问题,其他什么都是好好的!怎么一到你们医院治,就给治成了植物人了?”
“还跟我说什么脑缺氧!我弟弟一向该吸氧的时候吸氧,该治疗的时候治疗,怎么会突然脑缺氧?还不是你们拔了他的氧气管?”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你们治成这样,你说说,你们那点赔偿够干嘛的?!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给出的那点赔偿,就能弥补给我弟弟,还有我带来的伤害?!”
面对气势汹汹的质问,小护士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四床的家属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她们病房的医护人员往往见到她,都是避而远之。
发泄过后,胖女人扬长而去。
不久,小护士端着治疗盘走进了四号房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躺在床上的少年,整个房间里空无一人。
“顾老师,四床的护工大叔呢?病人身上好像好久都没擦了,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在从前,这种事情从来没发生过,游戏公司高薪聘请过来的护工大叔会把病人身上擦得干干净净。
“哦,你说四床啊?那个护工大叔几周前就被他姐给撵走了,说是人家拿钱不干事,以后他姐来代劳。”
“就是…他姐那个样儿,估计现在是想把每个月护工的护理费一块拿了,现在高级护工费用可比我们的工资还高呢。”
坐在护士站写着护理文书的高年资护士眼皮抬了一下,说道。
“怎么能这样!她把护工撵走了,她又不管!”
小护士气得一跺脚,但最终还是乖乖进去为病人输注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安诩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而白发少年,则早已经走了进去。
叹息一声,安诩走到了病人床前。
也许仅仅是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少年的身体枯瘦如柴,脸也是相当苍白,就像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他这个状态……”
安诩喃喃自语,“我听说,游戏公司给了他很多赔偿,怎么他现在的处境,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给的赔偿去哪了?怎么能让人这么没有尊严的…活着?”
安诩看向身旁的白发少年,在他的认知里,无论节制是什么怪物,脱胎于游戏中的人物,必然跟这个邪门的游戏公司脱不开关系。
白发少年闻言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安诩,“你没听到吗?有人很缺钱,那些赔偿,应该是被需要的人拿去了吧。”
节制的话意有所指,让安诩一下想到了刚才摔门而出的坏脾气女人。
“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无论什么新闻渠道,我听到都是,他有个很爱很爱他的姐姐,现在却——”
安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前的一切,冲碎了他的固有认知,破灭了他来之前的所有想象,比他的任何糟糕想象,都要……更糟。
节制看向床上躺着的虚弱少年,在见到这位所谓“植物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人表面上被束缚住了躯体,但灵魂却已经得到了一定的自由。
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请问你们是来看望我的吗?”
一道声音从门口所在的方向幽幽飘来,安诩闻言看去。
一名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色衬衫的少年站在门前,笑容阳光,声音澄澈。
安诩细细看去,发现站在门口的少年虽然仍旧纤瘦,但比起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却是好上不少。
细看下去,眉眼之间,仍有几分相似。
“都是熟人了,你就是安诩吧?我听过你的大名,是个游戏天才。”
少年的目光在节制身上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安诩,微微一笑。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我,我想,大概是你在游戏中遭遇了困境。”
“一个也许跟我差不多的困境。”
“不知道出于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是怜悯同情的心态,你找到了这里。”
“只是我记得,半年前听说你被找回后便消失了踪迹,怎么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
“难道你也……”
少年疑惑的目光,看向节制。
在场的亡魂之中,无疑这位白发少年更有能力、见多识广,因为…他见识过。
“他还活着。”
节制言简意赅。
少年似乎很是惊讶,他的面容之上,极快闪过一丝阴郁之气,但随即,便化为唇角更加深刻的笑意。
节制捕捉到了。
“原来是这样……”
少年盯着安诩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可是明明我还活着,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少年再度看向白发少年,回应他的,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谁知道呢?不过我想,我并没有义务去弄清楚这些事情。更何况,我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听到这样的回应,少年不再说话,甚至他连半分意外都没有,更甚至,他唇角的笑意仍旧深刻。
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而恶意往往无处不在。
他早早逝去的活着的前半生让他看清了这一点,而成为亡魂之后,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他对这句话的了解,变得更为清晰。
所以他早已经失去了期待,早已不再抱有毫无缘由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