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高坡上,路明非和零并肩而立,看着下方被浓郁雾气笼罩的村落。
此刻,那里已不再宁静,刺耳的警报声、爆炸声、以及隐约的咆哮与战斗声交织在一起。
数架带有赏金猎人协会标志的直升机在雾气边缘盘旋,全副武装的混血种小队正从多个方向突入村落。
匿名举报,加之提供的内部结构图和敌人分布情报,足以让协会高度重视这个隐藏的龙类巢穴。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
他并非没有尤豫过,将一整个村落的龙类交给人类势力处置,下场可想而知c
经历了与夏弥的相处,他对龙类并非全无恻隐。
但当他想起后来在那个所谓“桃花源”的地牢里看到的景象一堆积的、被啃噬过的无辜者尸骨,以及那些幸存者眼中残留的、饱受折磨与恐惧的痕迹,于是最后一点尤豫也烟消云散了。
“夏弥那样的——终究是极少数。”他低声自语,象是在说服自己:“龙类与人类之间的仇恨、敌对,还有它们骨子里的残忍嗜血——并没有改变。”
零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围剿,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们只能这么做。牵扯进去,只会陷入更大的麻烦,暴露更多。”
路明非侧头看了她一眼。
自从离开那个龙类村落,零似乎又变回了最初刚来苏合时那个冰冷、疏离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刻意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他暗自叹了口气,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打破这层无形的隔阂。
稍微远望了会儿后,他们便没再管这个村落的事,继续上路了。
下一站:拉斯维加斯,内华达州的沙漠明珠。
他们没有再深入中西部,而是根据苏恩曦集成的最新情报,转向了西南方向,抵达了这座以奢华、赌博和霓虹灯闻名世界的城市。
选择这里,一方面是因为它位于通往西海岸的交通要道上,另一方面,苏恩曦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与雾气能量流动相关的微弱信号曾在此地短暂出现又消失。
然而,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浮华,似乎并没能驱散两人之间微妙的别扭感。
他们入住strip大道旁的豪华酒店,窗外是彻夜不息的霓虹与喷泉表演。
零比起履行“女仆”的职责,更象是转变为了保镖,安排行程,检查安全,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得简短而必要,不再有之前在66号公路上分享可乐、在沙漠星空下谈论过往的轻松。
白天,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仿造的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象,以及各种光怪陆离的主题酒店。
路明非试图找些话题,指着那些夸张的建筑吐槽,零也只是淡淡地“恩”一声,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周围的环境和人流上,保持着警剔。
一种无形的张力弥漫在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薄冰隔开了曾经自然流淌的亲密。
危机,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悄然而至。
在穿过一个连接两座大型赌场的、人头攒动的天桥时,一个抱着泰迪熊、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似乎被人流挤了一下,跟跄着朝路明非撞来。
她仰起头,大眼睛里噙着泪水,楚楚可怜。
路明非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小女孩眼中天真无助的神色骤然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铄着哑光的短刃,纯粹依靠机械动能和材质锋利,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地刺向路明非毫无防备的右臂!
太快了!太突兀了!路明非完全没想到一个人类小女孩会猛然爆发这种杀意。
“噗嗤!”
利刀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路明非只觉得右臂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他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击得手后立刻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的小女孩,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童真,只剩下完成任务后的冷漠与敏捷。
“少爷!”零的惊呼与行动几乎同步,她瞬间将路明非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
他们已经陷入包围。
七八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混血种从人群中显出身形,手中拿着各种制式枪械或冷兵器,无一例外,全都刻意规避了任何龙血力量的附着。
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在新奥尔良狂欢节被零夺走全部设备的金丝眼镜男,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包围圈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见零看过去,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热地盯着路明非受伤的手臂,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很遗撼,我思前想后,还是不能放过如此——稀有的“商品’。”他貌似无奈地解释道。
“是你?”路明非忍着痛,认出了这家伙:“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眼镜男笑了:“当然是做生意。”
“有特殊言灵或能力的混血种,可是价值连城。而你—”他指向路明非:“徒手无效化言灵?闻所未闻!这简直是神迹!我怎么可能放过?”
“胡说八道!”路明非试图否认,看向周围的其他混血种:“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你们就信他的鬼话?”
“他们当然信了,因为他们见过!”又开始得意起来:“啊~你们以为把我的手机和相机夺去毁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很遗撼,我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开始闪铄起奇异的光晕,晦涩的龙文低声吟诵而出。
下一刻,两道如同全息投影般的光线从他眼中迸射出来,在空中交织,清淅地再现了一幅动态画面。
正是路明非在南方沼泽中,伸出右手,轻描淡写地消除祭司言灵的过程。
此时再看一遍,周围的混血种贩子都更加兴奋起来,象一群恶狼般围着路明非和零。
路明非和零的心中同时一沉。
他们此刻才明白,当初在新奥尔良放走这个看似怂包的家伙,是多么大的失误!他们销毁了所有物理记录设备,却没想到对方的能力本身就依附于双眼!
“诸位应该明白吧?”眼镜男收起影象,对着他的同伙们说道:“都记住!
不准用任何言灵或炼金武器!就用最纯粹的钢铁和火药,拿下他!”
沟通已然无效,战斗瞬间爆发!
袭击者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枪声在人群中引发恐慌,他们巧妙地利用人群作为掩护,手中的武器全都避开零,集中火力向路明非招呼,显然是打算生擒。
路明非右臂受伤,行动受限,只能狼狈地依靠掩体闪躲,他的“无效化”能力在面对纯粹的物理攻击时毫无用武之地。
零则如同鬼魅般在他周围穿梭,抄起杂物,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技巧格挡开射向路明非的子弹,击倒一个个试图靠近的敌人。
她的动作依旧高效凌厉,但面对路明非时刻遭受的生命威胁,为了保护也处处受限,难以突破。
混乱中,那个眼镜男躲在后方,眼神兴奋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看到了巨大的财富在向他招手。
零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注意到对方人群中有一个气息最为强悍的高阶混血种,似乎是这群人的头目之一,一直冷静地指挥着包围圈。
零不再尤豫,趁着路明非终于躲到深一点的地方,身形猛地加速,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那人!
那高阶混血种显然没料到零的速度如此恐怖,仓促间试图用体术格挡,却被零连绵不绝的攻势完全压制,险象环生。
眼看零一记蕴含恐怖力量的手刀就要劈碎他的喉咙,死亡的恐惧让他瞬间忘记了禁令,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喉咙中爆发出扭曲的龙文音节,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一炽热的烈焰如同怒龙般咆哮而出,赫然是威力巨大的火系言灵!
他企图用这范围攻击将零逼退。
“很好!”零冰冷的声音响起,早已点亮的黄金瞳死死锁定对方。
面对汹涌而来的烈焰,她没有丝毫退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更精准的音节,同步吟唱出结构与对方相似的龙文!
下一刻,令所有袭击者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那咆哮的烈焰在触及零身前时,与几乎一模一样的烈焰正面相撞,从而产生了威力更大的大爆炸!
早有防备的零脱身跳走,那个离得最近的头目则当场身死,连同他附近的两名同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熔化的痕迹;而其他袭击者们猝不及防,被高温和猛烈的冲击波掀翻了大半!
这恐怖的一幕彻底摧毁了这些惜命的混血种贩子的斗志。
零如同虎入羊群,迅速清理着残敌。
那个金丝眼镜男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趁乱逃入惊恐四散的人群。
但零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出现在他身后,在他绝望的眼神中,干净利落地废掉了他的双眼和发声能力彻底杜绝了后患。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天桥上只剩下满地狼借和呻吟的俘虏。
零立刻回到路明非身边,迅速为他进行紧急包扎。
她的动作专业而快速,但紧抿的嘴唇和比平时更冷的眼神,显示着她的愤怒。
路明非忍着痛,看着零近乎碾压般地解决敌人,心中却毫无喜悦。
不仅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有些恍惚,隐约地,似乎有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萦绕在心间。
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极高远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充满狂妄与如愿以偿的嘲笑声,那声音—带着一丝令他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抬头。
只见拉斯维加斯湛蓝的天空之上,远方那原本缓慢弥漫的灰色雾气,骤然疯狂涌动!
它们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条庞大无比、轮廓清淅的西方巨龙形态!
那雾气巨龙俯视着这座城市,空洞的眼窝似乎精准地锁定了路明非的方向,带着无尽的嘲弄与脾睨。
随即,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携带着淹没一切的威势,掠过城市上空,一路向西,朝着海岸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巨龙过境,下方的拉斯维加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稠的灰雾吞噬。
路明非望着西方天际那翻滚远去的雾龙,心中波澜起伏之际,他口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苏恩曦。
刚一接通,薯片妞那带着明显急促与凝重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少爷!零!你们还在拉斯维加斯吗?听着,刚刚阿美气象局监测到极其异常的气象变动!在旧金!”
她的语速飞快,几乎不给插话的机会:
“就在几分钟前,一股浓度远超以往记录、并且带有强烈指向性的雾气,如同海啸般从内陆方向涌来,在极短时间内就完全吞噬了整个旧金山湾区!金门大桥、恶魔岛、整个市中心——全部失联!”
“根据截获的零星通信和能量读数,这次的雾气不仅浓度可怕,其中蕴含的病毒活性也呈指数级飙升!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吸入雾气的瞬间昏迷!整个城市——直接停摆了!“
“官方渠道现在已经乱成一团,混血种势力们也没弄懂怎么回事,这种规模的爆发和精准的打击现在他们都在猜测,旧金山大概率有初代种苏醒,如果是的,那么这段时间以来全世界的雾气也都有迹可循了。”
“当然,比起苏醒,我和老板更倾向于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阴谋。”
苏恩曦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从华国到阿美,一路过来,对方终于发出了最赤裸裸的邀请,或者说他不再顾及什么,完全摊牌了。少爷,零,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路明非放下电话,沉默地看向西方。那座他只在图片和电影里见过的、坐落在海湾边的美丽城市,此刻已成为了巨大而绝望的雾中牢笼。
零看向他。
“那就吧。”路明非叹着气;“还省了点功夫,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