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银杏林的瞬间,仿佛踏入了一个被阳光染透的异世界。
这是一种很纯粹的观感。纯粹的颜色,纯粹的堆积,且因为秋天总还是轻松的季节,所以当那满目金黄汹涌地泼洒过来,你在惊艳之馀,也不至于感到过度饱满带来的眩晕。
管理方的决策是对的,人不太多且都四散开来后,才有足够专注的视野去细看每一片金色,当微风拂过,头顶细密温柔的沙沙声也会清淅可闻。
只是,路明非拿起相机的手反倒因此陷入了空虚的停顿。
四下无人,他便拍了几张,画面里天上天下唯有金黄,就连行人走过的小径,也很快被淹没在堆栈的暖色中。
倒有点网图风景的味道,但比起往年看其他人分享的,总觉得少点东西。
直到旁边叽叽喳喳的女孩也忽然入了画,为金色的海洋点缀上轻盈飘舞的裙摆,他才开始认真地怀疑:莫非结伴而来的意义,不止你发出感慨的时候会有人捧场?
“所以,这就是老娘到处凹造型、但是腰酸背痛了都没被拍一张的理由么?”夏弥青筋隐露地问。
“哦,原来你不是在释放天性享受大自然啊。”路明非恍然。
他前面还专门找与夏弥驻足地相反的角度去拍,心说这家伙今天还知道停一停等他-原来是在摆造型啊。
“我跟你拼了!怎么会有你这种要女孩子玩的混蛋!”夏弥终于忍无可忍,张牙舞爪扑过来打他。
“哪里耍你了?”路明非左右躲闪。
“你约我来这种地方还不给我拍照!那你想做什么!”
“和你刚刚一样,享受大自然啊。”
“我享受你姥姥!”
“哎呦。”
聊表让她白蹦哒那么久的歉意,或者说只是因为捧着相机确实不方便动作,路明非还是被扑中了。
众所周知,这家伙急起来通常是没轻没重的,扑过来的势头很猛,所以这次身后没活动室沙发的路明非只能在跟跪中往后倒去。
视野被大片的金黄瞬间淹没,但没有落叶纷飞,就如同这片园林无声无息地包容新一批游客,地面厚实的、干燥的银杏叶层也相当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除了身前已经相当熟悉的柔软,想象中后背接触地面的痛感却并未到来,路明非猜测夏弥还是稍微护了他一下。
那说明也没那么生气吧,或者说对公众场合扑倒这个有些夸张的动作感到不好意思了?
果然,夏弥已经手忙脚乱地直起了身子,双臂撑在路明非胸口,惊慌地左右张望,生怕刚才那一扑被哪个角落的目光捕捉到。
“没什么的,”路明非躺在松软又带点硬茬触感的叶堆上,望着头顶交织的金色枝和缝隙间的蓝天:“躺地上不少人都会做的,只要不嫌脏。”
他没有补充“平时也不见您这现眼包在意公众目光啊?今儿个可算想起自己是妹子辣?”之类的嘲讽,不然一时半会儿就难以消停了。
一方面,银杏林禁止大声喧哗,另一方面这货能有点女孩子的自觉也算好的变化嘛。
“哦。”发现确实无人在意后,夏弥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她垂下眼睫,重新对上身下路明非的目光。
此刻她就这么跪坐在路明非的腰间,墨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口和前襟,白色的衣裙沾着点点金黄的碎叶,精致的发卡在鬓角微微歪了一点。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距离如此之近,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后续的紧张羞涩,正泛着生动的红晕。
嗯—自觉是比较主观的东西,而不得不说,在客观上一一这家伙真是个漂亮得超出了现实的妖精。
而且路明非在微微的愣神间忽然意识到,就象不小心滴落金箔的胭脂,在这满目纯粹的金黄世界里,那两抹晕开的红润成了最醒目、最鲜活的存在。
新的点缀。
他不禁就这么躺着,举起了相机。
没有对准天空,也没有对准枝娅,而是径直对准了正低头茫然看他的夏弥。
“你,你干嘛?”夏弥被他的动作惊得往后缩了一下脖子,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浓了些,连耳尖都染上了颜色。
“就这个角度,”路明非的声音很轻,通过相机后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想拍一张。”
“让什么?我在拍你,感觉——会很好看。”路明非说。
红霞重新爬上了妖精的脸。
夏弥愣在了那里,保持着那个前倾又有点想退开的姿势,眨了眨眼,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翅扑扇着。
“比个‘耶”吧。”路明非建议,总比她一直这么手足无措地整理头发和裙摆好。
这算是不少男生固定的摆拍动作模块,一般情况都会挺傻的,只是他们自己意识不到,而夏弥只是呆呆地照做了,甚至两只手都在面前比了“耶”。
“咔喀!”
快门清脆地定格了这一瞬间。
路明非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上的预览图。
画面里,是女孩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带着未消褪红晕的、略显惊慌失措的脸庞,和两只比着“v”的举得僵硬又用力的白淅小手,以及她身后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金色惟幕。
“苏合的所有秋天都在这里啦!”
路明非曾经看到这样的分享银杏林照片时的配图文,不知算夸张还是自大,如今看着这样的一张照片,竟也会想要如此形容。
“不过这动作还是好傻。”他嘴角勾了勾,毫不客气地点评。
“那你还让我做?”夏弥立刻抗议。
“但是挺可爱的。”路明非紧接着说。
“可爱有什么用啊!跟评价小动物似的!”夏弥还是气鼓鼓的。
“那,”路明非视线还是放在刚刚完成的照片上:“你再去摆点不光是可爱的照片好了,这次我都帮你拍下来。”
“真的?你不会又在要我吧?”
“真的,”路明非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夏弥压在自己腰上的膝盖:“不过嘛-你要是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就好了。”
“呢。”
“那么,要上了,aibo!”过了会儿,稍作整理的夏弥沉声道。
“—拍个照还给你热血沸腾上了。”路明非无奈。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随处可见于银杏林游客的留影行为,不过因为这边的模特硬件太“硬”,也偶尔会干扰到其他人的游览,算是不可抗力。
“这边这边!这棵树好黄!”
“这次帮我拍张文静的!”
“你觉得睡美人主题怎么样?”
一路雀跃,拍摄地点也渐渐从密集的林间空地换到落满厚厚金毯的小径。
夏弥或踢开落叶散步,或蹲下捡拾型状完美的叶子,或尝试轻轻转圈让裙摆像花一样绽放这些瞬间都被好好抓拍。
而当她安静下来,要求拍背影走向深处时,那纤细又不失柔和曲线的身影融在金色世界中的画面,也会让路明非自觉地按下快门。
说实话,虽然路明非以前老是调侃夏弥胸部贫瘠,但更多是为了捉弄,虽然可能确实比不上身边一些发育良好的女孩,但她也不至于算飞机场或以“干”形容。
看着取景框,或者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直接看去就明白了她其实拥有相当曼妙的线条,青春流畅,纤细柔软,只是平时都被过于跳脱的行为和吐槽气拉满的亲和力掩盖了。
路明非不禁感慨,和某些岛国声优一样,这货也算个“静态美人”了。
不过更多还是气质上,因为夏弥动起来也完全不影响客观的颜值。
就这么拍到夏弥差不多尽兴,两人才选了处树下的长椅坐下,夏弥抱着相机仔细翻看自己刚刚的所有照片,路明非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休息。
金辉通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在两人身上和脚边斑驳地跳跃,空气中的尘埃颗粒都清淅可见。
秋日下午特有的、暖暖的却又带着些许清冽气息的风轻轻吹拂,将夏弥鬓角的几缕发丝吹到路明非的骼膊上,有些发痒。
相机屏幕的光映着夏弥专注又生动的脸,她时而无声傻笑,时而发出“啊这张好傻!”、“这张挺好看——”的嘟囊,偶尔还会偷偷警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路明非。
“你知道吗,银杏作为一种很有特点的树,被人类赋予了不少有趣的寓意。”路明非缓缓睁开眼,注视看脚下的金黄的落叶。
“比如?”夏弥随口回道。
“比如,银杏叶分两瓣又相连,被看作调和的像征,映射万事万物虽然对立但又统一的和谐特质。”
“你政治课学傻了?”夏弥白他一眼。
“比如,银杏扇形叶片的脉络简洁明了,在秋天通体金黄没有杂色,被认为拥有‘纯粹”、‘纯洁”之美。”
“纯粹?你不会想夸自己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吧?”夏弥嫌弃地摇摇头。
“再比如,一些国家的人将银杏视为希望与新生的像征,因为这种树在可怕的毁灭灾难中表现出了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这倒是,银杏确实很能活矣——”夏弥若有所思。
“恩,银杏树的寿命可逾千年,被誉为活化石,所以也常常和‘永恒’联系在一起,像征长久的超越时间的情感。”
“哇哦,区区一棵树,代表的东西还不少———
夏弥姑且还算捧场地从相机画面抬起头,看了看旁边注视落叶的路明非,又看看路明非看着的落叶。
的秋风又从头顶吹过,一如这个银杏林染黄后的每一天,温柔地,为秋季的土地带去几片来自天空的礼物。
不过夏弥注意到,这次经过男孩身前的某一片,被他用手掌轻轻接住了。
“送你。”路明非说。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叶柄,让那抹金黄在女孩眼前晃了晃。
“何意味?”夏弥眨眨眼。
“没什么,觉得很适合你而已,”路明非想了想:“要说用途的话,可以晾干了当书签。”
“怎么就适合我了,你觉得我很黄?”夏弥嘟着接过。
“哈哈哈—”路明非不禁失笑:“你还挺有自觉。我可是发现了的,你最近看的漫画里开始出现不健康的题材了。”
“你偷窥!”
“屁嘞!都是我付钱,能看到名字很奇怪吗?”
“哦——那我也要解释,完全没有一丁点不健康好吗!都是很青春阳光的!”
“是是是”
拌嘴间,夏弥把那扇叶片高高地举起来,好奇地左看右看,然后又慢慢想起了路明非刚刚说的。
说到底,银杏只是自顾自地生长着,遇见人类,与人类产生联系,才会被赋予各种各样的寓意。
调和统一,纯粹纯洁,希望和新生,永恒的情感—这大概既是人类寄托于银杏的愿景,也是对银杏的赞美和祝福吧?
唔,还挺复杂,但又无大用,像龙类就不会将思考花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
“!”
仰头看着手里那抹平平无奇的金黄,龙类女孩忽然一。
“差不多了,出去吧,快吃晚饭了。”路明非拍落身上的叶子,站起来。
他扭头要去拿相机,却看见夏弥还坐在椅子不肯起来,一手将相机递给他,另一边手臂则盖在脸上。
“你要不再逛逛,我累死了,想眯一会儿。”夏弥声音闷闷地说。
“懒死你。”接过相机的路明非无奈道。
“要你管!”
“不仅懒,还缺根筋。”见她耳尖的霞色,路明非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
从银否林出来,今天下午就差不多结束了,而晚饭后,天也差不多快黑了。
夕阳斜下,路明非把夏弥打发走,让她要么去其他社团帮忙,要么歇会儿去看晚上的表演,反正别继续缠着他修改照片就好。
真是,难得掏设备拍拍照就不错了,还想精修?他可没那个功夫。
教程楼就有洗照片的地方,特殊时候也还没下班,不过路明非去之前,要先跑趟教室。
苏晓橘找他问个手续的事,不象当初夏弥填得随意,在学生会待久了的小天女对待表格一板一眼的。
“结果饭都忘了吃么。”感慨着,路明非不忘带点充饥的零食。
这个时间点,不只是这边走廊没几个人,教室里也空空荡荡的。
夕阳慷慨地将馀晖洒满室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微尘,就在这温暖的暮光里,他看见了独自坐在窗边位置的苏晓橘。
与下午银杏林里那个随性自在、无拘无束甚至有点放肆的夏弥截然不同,此刻的苏晓墙,埋在书本与表格堆里专注书写的苏晓墙,更象一幅安稳的、沉淀的油画。
窗外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认真的侧脸轮廓,也点亮了她名贵的发饰,让她整个身影沉浸在一片安静而庄重的暖金色调中。
路明非说不清楚,只觉得这个瞬间也尤为动人。
于是他再度举起相机,对准了窗边那个浸沐在夕光里的身影。
“小天女!”
女孩应声回头,长发扬起间,旁边的书页也一同翻卷,几张零散的表格飘舞在半空。
“咔喀!”
细微的快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微不可闻。
路明非想,如果之后当事人没有意见的话,那么,这就是今天他为社团活动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