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和尴尬,像粘稠的蛛网罩在两人之间。
苏晓墙已经松开路明非,老实甚至乖巧地坐在墙角,而路明非则摘下闷汗的玩偶大脑袋,在一旁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
“总算找回脑子了?需要再来一瓶脉动助力下么?”路明非开口调侃道:“早知道你怕鬼到这种程度,鬼屋作战肯定就取消了啊。”
“我没想到他们弄得这么吓人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苏晓墙小声解释。
自己刚才几乎抱穿了对方玩偶服的失态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感到一阵阵羞耻的热气涌上脸颊。
“那你和那些在公园鬼屋玩过、就以为天下无敌的屁孩儿有什么区别?你之前还向楚子航吐槽过来着。”路明非抱着骼膊,歪头看着眼前狼狐却强撑的女孩。
“好了好了!”苏晓橘被说得脸更烫:“是我丢脸是我搞砸!我错估了自己!可会长也不干净好么?”
“刚刚那种情况,他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忘得干干净净直接追出去啊?而且现在都没个影儿!”
“他对你们这些暗恋他的妹子,不一直这样么?”路明非淡淡道:“刚刚那种情况,最合理的做法是你能自己站起来,然后跟过去找他一一这才是和他这种被动型奇约会的正常流程·”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戛然而止,微微皱了下眉后,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光芒“也不对。”路明非低声自语,“楚子航明明知道的,这不是单纯的巡视。”
“他想逃避?开始对这场约会感到厌倦了,还是说—他在害怕?”这种可能让路明非感到有点新鲜新鲜。
毕竟确实是可能的,因为只有他清楚,这次约会对楚子航而言,大概也是真切的初次体验,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尝试。
哒、哒、哒一从不远处的幽暗信道,由远及近,传来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
路明非一惊一一这肯定是楚子航回来了。
但奇怪的是到了这个距离他才发现,他对混血种的感应呢—-啊,肯定是因为楚子航被他设计,还处于龙血失活的状态。
差点闹乌龙了,路明非赶紧穿戴好玩偶服,离开前想了想,还是用玩偶爪子拍在苏晓墙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还是很怕,但是听我说,你先别怕。”他鼓励道。
“我要是能控制还会闹成这样?”苏晓墙无语。
“咳,接下来我会在近处一直跟着你的,”路明非语速加快:“过分的表演桥段我也会捣乱,
时不时出现在你视野,然后也会在耳机里一直和你说话—你注意别下意识回我露馅就行。”
“如果有必要,你实在控制不住害怕的话,你第一声大叫后,我就想办法从暗处出来偷袭,抱抱你。看你刚刚那副样子,很喜欢玩偶熊对吧,虽然我是觉得这套有点丑,真亏也能让你舒缓下心情——”
“总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在此基础上你尽量发挥演技吧!”
急促的话音刚落,甚至来不及等苏晓橘回应一个“收到”的眼神,那只玩偶熊就象来时一样突元,再次展现出与其憨厚外表完全不符的迅捷,迈开两条短腿,歪歪扭扭却又目标明确地用小碎步跑远。
因为那背影过于喜感,苏晓尽管心情还是很复杂,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为师与你同在,加油!”过了会儿,耳机里也如约传来声音。
“真把自己当师傅了—”苏晓墙刚在心里不忿地嘀咕,就听见更加有力的脚步声从另一条信道传来。
信道口的阴影被光线切割开,楚子航的身影清淅地出现在那里。
他的轮廓一如既往地挺拔,只是那张清俊的脸上多了些歉意,或者说更象是面对突发工作时的肃然。
“抱歉,”楚子航解释道:“我发现他们的鬼屋是有剧情流程设计的,刚才那个npc身上好象带了触发关键剧情的道具。如果完成那个任务,这片局域的灯光和恐怖表演会提前终止,所以我想着一劳永逸。”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是在确认苏晓的状态:“你还好么?还很害怕么?”
苏晓墙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然后利落地站起来。
也不知道是处于彻底发泄后的“贤者时间”,还是稍微相信了路明非提供的安全保证,她自信又认真地摇摇头,说:“不怕了。”
“真不怕了?”楚子航追问。
“完全不怕倒不至于,毕竟我是真的应付不来这种东西但肯定不会象刚刚那样扫兴了。”苏晓迎上楚子航的眼神。
“没有什么扫兴,你不怕了就好。”楚子航说。
等他再次转身,苏晓墙才把压抑的惊讶释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刚看到会长说那句话的时候,象是笑了笑。
为什么呢,换作是她面对这样一个拖油瓶的许诺,就算相信了,也只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还在发呆还在发呆!”少女的纤细心思还没怎么展开,就被耳机忽然的炸响吓了一跳。
“真要我用靴子狠狠端你的屁股,你才能领略到鬼屋约会玩法的真缔么?”路明非恼道,
“在追了在追了——”嘀咕着,苏晓墙赶紧跟上。
“你不要以为我是单纯地让你不怕鬼啊,知道你这么不靠谱后,我肯定要更加紧密地监督你!”路明非强调:“所以给我精神点儿,鬼屋都快过一半了!
“记住,我会永远盯着你,盯着你———~~~””,
他声音发颤。
于是,在路明非不得不作为表面上的鬼屋npc、实际上的玩偶安慰站进一步参与后,楚子航和苏晓墙的鬼屋之旅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继续,直到终于结束。
约莫半个小时的后续体验后,苏晓站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鬼屋出口,一边强颜欢笑地说“好玩好玩”,一边万分懊悔地怪自己没用,居然一次贴贴都没能做到。
楚子航跑,她追,可楚子航却没有插翅难飞。
甚至可以说,在路明非的帮助下,苏晓墙能顺利体验完这个确实堪称穿越恐怖电影的鬼屋,就已经是奇迹了。
到了后面路明非和苏晓墙其实自己也清楚,来这趟鬼屋的重点从与楚子航的交互变为苏晓墙克服恐惧时,就已经很难达成原本目的了,只是没想到楚子航是真的一点机会不给。
“所以这趟下来,实际的收获只有一个呢,”路明非生无可恋地吐槽:“就是让楚子航知道你特别怕鬼这个弱点了。”
“原本这也不算弱点,但很怕很怕就绝对是了,反正后面就算有机会,他也不会带你去看恐怖电影了。”
“为什么要看恐怖电影啊,真是——”苏晓墙嘟。
“因为可以合情合理地扑到他怀里撒娇啊!坐在座位上又不能跑!”路明非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你不也知道我特别怕鬼了,以后你可以拿这个对抗我啊。”苏晓墙象是实在没其他东西可以狡辩了。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路明非简直气笑。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苏晓橘问。
“凉拌。”
“黄瓜吗?我会点的。”
“—你这女人也是没救了。”路明非扶额,很想把耳机摘下来直接丢了。
“确实该吃午饭了嘛。”苏晓墙理直气壮。
“确实。”路明非看看时间,本来开始就挺晚的,晚这么一阵子早就过了午时了。
“我应该是和会长去食堂吃,你要一起吗?”
“谢邀,我会趁这个宝贵的午休时间回去,随便吃点零食就补觉。你们学生会也有午休时间对吧,很多社团活动也有,下午两点你们继续巡视的时候,我再来吧。”
“好吧,忘了你没怎么睡觉。”
“再不休息真快没命了,又累又饿又困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作妖,老老实实地!”路明非叮瞩道。
“放心,我都老实地好几年了,不差这俩小时。”苏晓墙保证道,
“也是,你就算不老实也闹不出什么”打着哈欠,路明非便摘下耳机往社团活动楼走了。
楚子航和苏晓墙也就吃个午饭,光天化日的,然后顶多坐在哪儿休息一会儿,然后下午继续巡视,确实没什么出奇的。
原本路明非还想,是不是趁午饭时来点小巧思,但是午饭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又是固定位置用餐,还是容易出意外,就算了。
路明非几乎是飘着回到社团活动室的。
通宵熬夜的后劲,加之一上午上下跳精神高度紧绷的剧烈消耗,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反噬。
他真的快顶不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象是灌满了滚烫的铅浆,沉甸甸又喻喻作响。
眼皮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每一次掀开都费尽力气,视野里是旋转的重影和模糊的光斑。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
凭着对活动室布局烂熟于心的记忆,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尽最后一点意念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惯性。
开门时,指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门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哎呀”,他下意识地矮了下身子,仿佛这样就能减小动静,以免惊醒沙发上的“睡龙”。
他甚至抬不起头去看沙发那边确认,视野太过模糊也看不真切,只是身体的记忆在驱动:饿了,需要补充能量。
他摸索着飘到墙角的零食柜子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各种包装袋上拂过,抓到什么算什么一一几片独立包装的小饼干,一小袋花生,可能是薯片残留的碎片渣。
咀嚼和下咽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每一口都象是在和沉重的下腭肌肉搏斗,他只是凭着本能,
小口小口地、木然地塞着食物,试图给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机器补充一点点燃料。
胃里稍微有了点内容物的踏实感,但大脑的警报依然高悬一一休息,必须休息。
他不敢去沙发那儿挤夏弥。
那丫头被逛得通宵,现在肯定睡得正沉,脾气又不小,被吵醒了绝对是一场灾难。
他拖着发软的腿,挪到活动室中央那张堆满了乱七八糟杂物的长桌边,也懒得清理,就用手臂把面前的杂物往旁边扒拉开,勉强空出一个可以趴下的位置。
他把沉重的脑袋搁在交叉的手臂上,冰冷的桌面通过薄薄的校服袖子传来一丝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大脑的灼热。
但趴姿并不舒服,胸口被桌面边缘压得有点闷,身体歪斜着无处借力,姿势非常别扭。他蠕动着想调整到一个更好的姿势,却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
“该死沙发———”
他在心里嘟了一句,困意和疲惫彻底压倒了那点微弱的、对夏弥起床气的恐惧。睡意像冰冷沉重的海水,已经淹到了脖子。
沙发,那个柔软的地方稍微挤一下,她睡得那么沉—应该感觉不到的———吧?
挣扎和渴望仅存的念头占了上风。他闭着眼,凭借着脑海中沙发的位置,凭着感觉“飘”了过去。
一步,两步-身体几乎倾斜着。终于,他感觉自己靠近了那片想象中的、散发出诱人暖意和柔软触感的地方。
他甚至能“回忆”起夏弥之前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
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心情,路明非身体一软,顺从着重力的牵引就朝沙发那温暖的凹陷处侧倒下去。
手臂下意识地往前伸出,想要触摸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或者至少触碰到沙发,以便支撑自己倒下时的重量。
然而,预想中身体陷入柔软沙发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伸出去的手臂,扑了个空。
没有意料中的阻碍,也没有预想中的温热躯体。
只有空气。
路明非惊得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哪里还有夏弥的影子?
那张不大的旧绒布沙发上,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