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天台上打着旋儿,卷起一点浮尘。
酒德麻衣的身影如同夜色中凝结的墨点,一出现就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社畜”怨气。
她单手抱看一个硕大的医疗箱,另一只手还拎看条厚实的羊毛毯,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少爷,”她开口,语气活象被欠了八百年工资:“你这又搞什么飞机?这个点儿把人从被窝里起来?你知不知道今天本来就不该我值班!”
路明非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喷,也就最近让你跑得勤快点,过往放的假还不够多么?”
“哎,当丫鬟的就是命苦啊一”
抱怨归抱怨,酒德麻衣动作利索。
她先把那条厚毯子兜头盖脸地裹在那个刚刚经历了惊悚变化的小女孩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接着迅速打开医疗箱,熟练地开始处理诺诺身上的伤口,甚至还帮她简单接了下骨头。
一边处理,酒德麻衣的目光一边在神情呆滞、显然还在消化今晚所有匪夷所思事件的诺诺脸上扫过。
她自来熟地开启了“查户口”模式,八卦地问道:“这位姑娘,看你这气质不象本地人啊?哪儿来的呀?怎么就好端端的惹上—呢,我是说,摊上我们家少爷了呢?”
“打住!”路明非没好气地打断她。
“搞清楚行不行?明明是我摊上她的破事才对!”他叹了口气,追悔莫及道:“早知道楚子航那家伙屁事不会有,打死我也不往这栋教程楼凑热闹,真是好奇心害死猫,原本我应该在吃完自助餐后回家美美地睡一觉,哪会深更半夜———”
“好了好了,”酒德麻衣也果断中止他的碎碎念,顺便手脚麻利地给诺诺简单包扎固定了一下关键部位:“所以,大少爷,这两个麻烦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方面你比较懂,短时间内这个姐姐能恢复到自由活动的程度么?”路明非问。
“有点难。”酒德麻衣摇头:“优秀混血种肉体素质是好,但又不是金刚狼,没那么变态的自愈能力。”
“这样啊”路明非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非常理所当然地看向酒德麻衣,眼神充满了“组织信任你”的意味:
“那就只能辛苦你了。”
酒德麻衣拿着棉签的手一顿,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没办法,送佛送到西嘛。”路明非笑笑:“只能拜托你,把她俩送出苏合市咯,薯片妞应该有路子吧?”
他指了指被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孩和惨兮兮的诺诺:“找个清净、安全点的地方安顿一阵子,至少等这位姐姐的伤好利索了,能把这小麻烦给看住了再说。”
“不是吧少爷!”酒德麻衣扶额,感觉自己的假期正在光速离她而去:“你一定要这么周到吗?这又不是你哪门子小老婆或者私生女什么的!而且这烂摊子也不是你惹出来的!”
路明非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说得对,但我就是要这么做”。
“没辄啊,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蹲下身,凑近还处在“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状态中的诺诺。
他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诺诺还算光洁的额头,轻声道:“这位漂亮姐姐,我应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对吧?所以呢,也希望你能有点良心,或者说知恩图报。”
“等你顺利把这小东西带走安顿好之后”他顿了顿,直视着诺诺那双终于开始重新聚焦,
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就别再来苏合市找麻烦了,好吗?大家萍水相逢,好聚好散。”
“临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祝你大吉大利,前程似锦,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永远不死吧!”
诺诺本来就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弄得很懵,此刻听到这格外清朗却又仿佛透着莫名疏离感的少年声音,更是直接卡壳了。
隔了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后,便死死盯看眼前神秘到了极点的男孩,有些结巴地问道:
“等等一下!现在楼下全是龙管局的人,就算这个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上来,现在带看我们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伤员,要怎么离开?这怎么可能?”
“这就不用你操心啦。”路明非摆摆手:“你现在只需要一一”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抬起手,这次是轻轻地、幅度很小地对着她挥了挥:“说‘拜拜”就好。”
诺诺看着他挥动的手,本来还想反驳点什么的,但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呆呆地挥了挥手,嘴唇嘿着发出气声:“——·拜拜。””
“0k,搞定!”路明非立刻接话,对着酒德麻衣潇洒地打了个响指:“送客吧!”
“喂!等等!等一下!”就在酒德麻衣熟练地弯腰准备一手一个抄起诺诺和小女孩时,诺诺终于有些急切地问:
“不管怎么样这也太莫明其妙了!你!你至少——至少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吧?!”
她最后的嘶喊,已经随着酒德麻衣动作的提速而迅速远去、变形,
“啊?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啊。”而路明非只是懒懒地,以这种假得要死的理由拒绝了回答。
下一刻,诺诺只觉得眼前光线猛地一暗,仿佛连同扛着她的女人一起,被浓稠无比的黑暗瞬间吞噬、包裹,彻底与天台的夜色隔绝,只留下高速移动带来的眩晕感。
“酒德麻衣是一个魁悟女子”看着长腿妞最后留下的一肩扛一个的残影,路明非也终于能发出这样轻松的吐槽。
这下是总算是搞定了。
他当然不担心酒德麻衣会出什么幺蛾子,这女人简直就是“偷鸡摸狗”、“杀人放火”这类成语的最佳代言人。
看来今晚是别想回去了。
下面那群龙管局的阿sir们,如果比较较真、比较有耐心的话,搞不好会在这里排查一整夜,
那他就只能在这硬邦邦、凉的天台“下榻”了。
路明非不禁撇嘴,他想起不久前还让夏弥选睡活动室沙发还是回家,结果这么快回旋镖就砸自已头上了。别说沙发,地板能躺平就不错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慢悠悠地晃到天台边缘,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水泥台面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
从这里望下去,深夜的苏合市已经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星火节残留的热闹光影,大部分局域沉入安眠的深暗,只有远处的主干道和零星高楼的霓虹还在闪铄着,勾勒出这座城市沉睡中模糊的轮廓。
这种视角,这种时刻,对他而言倒也算是难得的一次体验,毕竟——谁没事会大晚上地爬到天台看风景呢?
坐了一会儿,凉意渐渐顺着水泥台面爬上来。
路明非开始认真地寻思起来:今晚到底选哪种姿势睡天台的地板会比较舒适一点点?是直接躺平?还是蜷缩起来?或者靠着墙?
就在他权衡“哪种睡姿更抗冻”这个严肃命题时,身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踏入了他的感知范围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熟悉感,一种几乎刻印在潜意识里的气息波动,让他紧绷了几乎一夜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下来,没有升起任何警剔。
于是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坐着,任由那轻快的的脚步由远及近,一直到贴在他的身后。
然后,一双带着微凉体温、细嫩白淅的小手,从后面悄悄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故作死板的声音问道。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喂喂,这么老掉牙的恶作剧,就不要玩了好不好?很幼稚矣!”
“就不!”身后的声音有那么瞬间恢复了原本的脆嫩,带着点娇憨的、耍赖的任性劲儿,但很快又意识到似的严肃起来:“快回答,不然做掉你!”
路明非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觉微微带笑。
“苏晓?”他回答说。
“不对!”那声音立刻响起,随即又旁若无人地嘀咕:“莫非我和那看不起人的大小姐很象么?”
“不对啊?那就,柳淼淼?”路明非继续答。
“更不对!”
“陈雯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那,肯定就是今天来找我请教经验的风纪委员学姐了,”路明非一副回忆的样子:“学姐你大半夜的怎么还在教程楼,别熬夜,熬夜对皮肤不好,你看你那么白,要是———”
“路明非!!”再也装不下去的少女怒吼后,路明非只觉得脖子一痛这玩不起的居然真的咬上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路明非痛得紧,下意识转身,狠狠地把背后化身吸血鬼的女孩推开。
“你才是有病,什么时候又去勾搭女孩子!”这么反驳着,那柔软的躯体始终死死扒在她身上,为了不被推开也不断往前用力。
两人就这么,在本就有些重心不稳地在天台边缘推推揉揉,直到路明非一个翘超,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啊一一!”在女孩短促的惊呼中,他们像纠缠不清的麻袋般猛地朝前栽去,直直往楼下冰冷的黑暗坠去!
“笨蛋抓紧啊!”千钧一发之际,刚才还闹腾不休的女孩却反应快得惊人,手臂本能地死死环住路明非的腰身,同时,她蜷起的腿在最后关头猛地蹬在天台边缘厚实的混凝土墙上!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瞬间反向拉扯,急速下坠的势头骤然中止,两人并没有遵循重力法则摔下去,反而诡异地腾空而起,高高划过一个仓促的弧度,“砰”的一声闷响,重新重重摔回了坚硬冰冷的天台水泥地面!
“唔——”路明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位,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还好身下是柔软的触感,充当了临时缓冲垫。
“哇咳咳要、要死了啦—”女孩被压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吸进一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路明非好不容易缓过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地叠在女孩身上。
他侧过头,看着女孩近在尺尺、因为剧痛和冲击而涨红的脸,没好气道:“你还真是一出现就会有各种意外啊,你是旋涡鸣人么夏弥同学?”
“痛死了”女孩大口喘着气,声音还有点虚浮,但嘴上却不肯认输:“还不是你太气人了,毫无绅士风度和爱惜美少女的黄金精神路明非同学!”
一阵沉默弥漫开来,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满身汗湿与尘埃的两人,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驱散部分疲惫的舒爽感。
路明非懒懒地躺着没动,感受着身下“垫子”温软的起伏,任由那点酸楚和沉重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消散。
直到垫子终于忍不住抗议性地扭了扭:“你是不是没完?把我当人肉垫子上瘾了是吧?呼吸——呼吸不畅啊喂!”
“啊,那不是您没意见么?”路明非这才慢悠悠地半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瞟着她:“您早说我早走开了。”
“哼,我是怕你真摔死,除了莫明其妙的、就知道拿去泡妞耍帅的怪能力,就细骼膊细腿一碰就碎、一无是处的死宅男!”夏弥慰过来。
“好好好,您说得都对。”路明非敷衍地应着,也坐起身揉了揉自己同样酸痛的骼膊。
就在这时,楼梯口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人声的交谈。
两人瞬间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矮身,悄无声息地滚进一旁由通风渠道和废弃水箱构成的狭窄角落里,屏住呼吸。
几束手电光柱射上天台,光束在天台上空漫无目的地扫视。两个专员谨慎地探出头,仔细搜查着天台每一个角落。
“奇怪,刚才上面动静不小”
“检查完了,没人。可能是野猫或者风吹落了什么东西?下面办公室那边报告的情况比较集中,重点还是那边。”其中一个似乎拿着通信器报告了几句。
等了好一阵,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后,两人才松了一口气,从角落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