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群边缘的浓雾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地狼借。
刺耳的警笛声和引擎轰鸣渐渐远去,龙管局的车队带着凝重和未解的谜团撤离了现场。
路明非和夏弥站在稍远处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下,远远看着龙管局探员们忙碌地封锁现场、收集样本。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专员一一为首的一男一女正紧锁眉头,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困惑。他们显然经历了不小的冲击。
“喂,”路明非有些担忧地捅了捅夏弥:“你说他们没事吧?刚才那些死侍那么凶,楚天骄都差点栽了。”
夏弥正低头拍打着裤脚沾上的灰尘和泥点,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安啦安啦,死不了的。”
她顿了顿,才补充道:“那些东西除了嗜血的本能,还被更上位的意志约束着。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一一那东西和携带那东西的生物。现在东西被带走了,它们自然也就散了。”
“就象上次在孔雀邸后山公寓一样,那些死侍不也没跟你死磕,对吧?”
路明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含糊地“恩”了一声。
只有他自己清楚,孔雀邸后山公寓里的死侍可没散,而是如同疯狗般扑向了他,然后最终都化成了灰。但现在确实如夏弥所言,龙管局的人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减员,死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为首的那对男女正指挥手下收拾残局,两人虽然神色凝重,但动作沉稳,显然经验丰富,只是这次事件的诡异程度远超预期。
他们低声交谈着,夏弥说似乎在讨论什么“上级为何派他们驻守这座小城”、“这雾和死侍的关联”以及“那个神秘男人到底带走了什么”。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正百无聊赖踢着小石子的夏弥。
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喂,夏弥同学。”
“恩?”
“既然死侍这种东西这么好用,听你之前谈及的口气,好象驾驭它们也不需要付出什么大代价?那你为什么孤家寡人一个?
“呢。”
“你不是那个啥君主么?操弄死侍也好,控制几个混血种当手下也好,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至于混成这样,还要打工?”
夏弥踢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愣了一下,象是没料到路明非会突然问这个。几秒钟的沉默后,才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道:“我就是不想啊,不行么?”
声音带着点赌气似的任性,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行啊,为什么不行?”路明非耸耸肩,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我就是好奇嘛。”
声音很轻,几乎被郊野的微风瞬间吹散。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新鞋尖,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路明非当然是想吐槽的,什么叫嫌弃人家“不象个人”,你个纯血龙类还有立场说这话?
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就在夏弥低头的瞬间,他警见了她的侧脸,
雾散后的天光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神情竟是出乎预料的脆弱和懵懂·仿佛一个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又立刻觉得难为情的小女孩。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算了,跟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爬行类较什么真呢?
回到仕兰中学时,家长会已经接近尾声。教程楼里人流稀疏了不少,只剩下一些还在和老师深入交流的家长。
路明非和夏弥刚踏进教程楼大厅,就听到一个夸张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儿子!我的宝贝儿子!你去哪儿了?!吓死妈妈了!”
只见苏恩曦如同一阵风般从楼梯口冲了下来,张开双臂,带着一股香风就朝着路明非扑了过来!
路明非嘴角狠狠一抽,下意识就想闪开或者推开,但眼角馀光警见旁边还没走完的几个学生和家长,以及一位路过的老师投来的、充满“母爱真伟大”的温馨目光只能忍住。
他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苏恩曦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甚至还被她抱着原地转了小半圈。
“妈—妈我没事——”
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苏恩曦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演技浮夸。
“你丫不是要低调嘛!”路明非小声质问。
“认识的走得差不多了,可不得逮住机会自由发挥下?”苏恩曦得意道。
就在苏恩曦松开手,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再抱一下的瞬间,夏弥一个箭步插到了两人中间!
“喂!”夏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瞪着苏恩曦:“大姐你谁啊?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
苏恩曦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弄得一愣,随即柳眉一竖,挺起明显压过对方的胸脯,理直气壮:“这位同学你是耳朵聋吗,没听见他喊我妈妈?”
“话说,你又是谁啊?”
“我是他一一”夏弥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了。
她张着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自己也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我是他什么?副社长?社员?
同学?
她尤豫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和微不可查的局促?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是他兄弟!”夏弥最终憋出这一句,下巴一扬,试图用气势弥补底气不足。
“噗!”苏恩曦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来。
她上下打量着夏弥那张精致得不象话的小脸和纤细的身材,又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路明非,
笑得花枝乱颤:“兄弟?哈哈哈!好好好!兄弟你好!兄弟再见!”
她一边笑,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路明非的骼膊:“乖儿子,走,跟妈去找班主任再交代几句!
兄弟你自己玩啊!”
说完,她拽着一脸麻木的路明非,留下呆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的夏弥,扬长而去。
走出一段距离,苏恩曦脸上的夸张笑容瞬间收敛,凑近路明非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捉狭的笑意:“少爷,刚刚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路明非茫然地看向她“就那小丫头啊!”苏恩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还站在原地的夏弥,“她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就没察觉到点儿什么吗?”
路明非皱眉:“硬要说的话她是不是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一整天赖着我蹭吃蹭喝、
还总给我惹麻烦的流氓丫头,还敢自称我兄弟?谁给她的勇气?”
“好吧,当我没说。”苏恩曦拍了拍自己脑门。
家长会彻底结束后,路明非送走了戏精附体的苏恩曦,感觉身心俱疲。他想起楚子航,尤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路明非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苏晓墙清亮而条理清淅的汇报声,似乎是在总结家长会期间学生会的统筹工作。紧接着,是柳淼淼轻柔但同样一丝不苟的声音,补充着后勤保障的细节。
路明非推门进去,文书学姐正在旁边整理文档,看到他进来刚想开口招呼,但苏晓橘和柳淼淼的汇报似乎正进行到关键处,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路明非。
苏晓橘眉头微,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路明非你怎么来了?我们这儿正汇报工作呢,你先去外面等会儿吧。”
柳淼淼也小声附和,声音柔柔的:“不好意思啊路明非,我们还有工作没完成———”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刚想说“你们忙”,就听到办公桌后传来楚子航平静无波的声音:
“没关系。你们先出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晓墙和柳淼淼同时一愣,有些异地看向楚子航。楚子航的目光却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颌首:“进来吧。”
苏晓墙和柳淼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和微妙的不自在。
但她们没说什么,收拾好文档,默默退出了办公室。经过路明非身边时,苏晓还忍不住又警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办公室里只剩下路明非和楚子航。文书学姐也识趣地抱着文档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坐。”楚子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模样,但路明非总觉得他还在愤怒或者·难过。
路明非坐下,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想帮楚天骄解释一下,说他确实是有急事,但看着楚子航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任何解释在对方刚刚经历的被当众抛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追到,你爹跑得太快了。”最终,他也只能说。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钟。路明非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冽了一些,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用在意这些了——谢谢你。”
“说这些。”
“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吃个便饭吧。”楚子航发出邀请,看来是表达谢意的意思。
“成。”路明非自然地应道。
办公室外,苏晓墙和柳淼淼都不约而同地扒着门偷听,听到这里,苏晓墙有些疑惑地寻思起来。
“虽然知道他俩是邻居,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苏晓道。
“就是关系好吧。男生关系好话不用多的。”柳淼淼也小声发表自己的见解:“——你以后还是不要凶路明非了。”
“哈?我凶吗!”苏晓橘瞪眼。
“鸣—”柳淼淼一颤,赶紧迈着小碎步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