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路明非将最后一枚彩色图钉按进软木板,满意地退后一步,打量着眼前初具规模的照片墙。
午后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夏弥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她时不时咬着笔帽发出的、细微却恼人的“咔哒”声。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夏弥正盘腿坐在新铺着格子桌布的长桌前,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漂亮的眉头微微感起,对着摊开的社团活动记录本发呆
阳光从她身后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柔顺披散的黑发上铺了一层暖色,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转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随意披散,发间别了个小巧的橙色花朵发卡,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一一正是上次给她-”-上次顺便给她买的那件,脚上则踏着那双她自己打工买的、擦得亮的新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路明非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话一一“这女孩我见过的”,而且是天天见,就象昨天还穿着睡衣跑来你家蹭饭、今天一早又毫不客气拍门喊你一起上学的那种毫无距离感的熟悉感。
正是因为太熟悉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让你自然而然地忽视她那傲绝全校的漂亮脸蛋,别的男孩只是被她看着就要脸红心跳,你却会因为她的犯傻常常觉得嫌弃,对她的缺点如数家珍,可是,又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偶然间你发现她简单地换了个造型,忽然就觉得·-啊,原来这丫头还挺有魅力的嘛。
“不对,我本来就知道她建模质量好,”路明非摇摇头:“脑补什么呢,搞得真的一样。”
“嘀咕啥呢?”夏弥闻声抬起头来。
“嘀咕你象半辈子没穿过新衣服似的,又不是什么活动或节日”路明非淡淡道。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你个臭光棍!”夏弥瞪他:“女孩子就是要穿好看的新衣服啊,现在有从你这个冤大头宰的几件,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行行行所以你的报告还没写好么,有那么难?”
谈及这个,夏弥直接把笔帽从嘴里吐出来,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毛衣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难倒是不难,”她懒洋洋地说:“就是太无聊了——”“在氛围活跃的游戏屋,社员们体验了紧张刺激的桌游对决,增进了友谊,提升了团队协作能力”要用这种格式吗?”
“你不懂,我们的活动内容太贫瘠了。”路明非摊手:“说白了就是‘打游戏”三个字,为了凑篇幅,就只能用官话来延伸咯。我看以前的报告都是这么干的。”
“切,没劲。”
夏弥嘟一声,像没骨头似的,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躺在了活动室角落那张铺着软垫的旧沙发上,两条白嫩的小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晃悠起来,新鞋的鞋带也跟着一荡一荡。
“喂喂喂,”路明非又贴好一张照片,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吐槽:“夏弥同学,请注意形象点好么,你以为这是你家卧室啊。在其他社团你也这么肆无忌惮的?”
夏弥翻了个身,改成趴在沙发上,下巴枕着手臂,歪头看向路明非。
她的眼神清澈又无辜:“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就我们两个人。活动室不就是用来放松的地方吗?难道要我象在学生会那样正襟危坐?”
说完,还故意又晃了晃腿,晃得路明非有些眼花。
其实路明非一直不明白,女生为什么都喜欢这种上半身穿得厚、下半身又光着腿的搭配。
不过确实还算养眼,他也就懒得多问,转而对夏弥完全把活动室当自已地盘的行为无奈摇头。
他继续研究着照片墙,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抓拍上一一那是他们在玩桌游时,店员拍到的瞬间。
照片里,他和夏弥几乎头碰头,因为游戏里的某个关键决策正针锋相对。
两人都瞪着眼睛,夏弥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而他则是一脸“你又想耍赖是不是”的嫌弃表情,周围是其他社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笑脸。画面拍得相当生动,充满了一群人扎堆游戏的活力和两人快要溢出来的火药味。
“这张作为游戏屋活动的代表照片倒是挺合适的。”路明非摸着下巴寻思。就是主视角是他俩互相瞪眼吵架,感觉有点不太和谐啊。
“就贴中间呗,我觉得挺好。”夏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
“好在哪儿?”路明非撇嘴,同时鼻子处也传来淡淡的香气。看来这货今天不止换了新衣服洗发水也换了。
“你忘了咱俩对社团主题的事儿还没决出结果呢,某种意义上这张照片也具备这边的代表性嘛。”
“倒也是,那就贴中间吧。”
这时,社团活动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苏晓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文档,脸上原本是匆忙的神色,但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
那双漂亮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她眉头紧紧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和难以置信:“路明非!夏弥!你们俩在干嘛?!”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脸茫然,下意识地反问:“啊?我们在贴照片啊?反应这么大干嘛?”
他顺着苏晓橘那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夏弥一一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夏弥不止和他站得极近,身体还微微前倾,小巧的下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半倚着他。
嘶,他居然完全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不妥看来在活动室里,夏弥各种肆无忌禅的行为模式真把他弄麻木了。
毕竟这家伙就象只把活动室当自家后花园的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靠哪儿就靠哪儿。
她经常看书看累了,脑袋就直接歪在他肩膀上打吨;或者他坐在椅子上整理东西,她会很顺手地把骼膊肘搭在他椅背上,半个身子重量压过来;甚至有时候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打他带的掌机,
她会很不客气地把脚丫子伸过来,用脚尖戳戳他的腿,把他当成活动室里的固定家具或者人形猫爬架。
他抗议过几次,但夏弥总是理直气壮:“哎呀,顺手嘛,又不会少块肉!”久而久之,路明非的大脑自动把这种接触归类为“活动室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根本不会触发警报。
“我靠——近墨者黑了属于是。”路明非无比沉痛地想着,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夏弥的下巴落了空。
夏弥倒是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揉了揉下巴,不满地警了苏晓一眼:“苏晓橘同学,进门请敲门好吗?吓我一跳。你问我们在干嘛?如你所见,进行社团活动啊。”
苏晓橘走进来,目光在路明非和夏弥之间扫视,最后定格在夏弥身上,直接训诫道:“社团活动?活动需要靠这么近吗?虽然仕兰中学不反对早恋,但学校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你们还是要注意点影响!被风纪委员会或者老师看到象什么样子?”
夏弥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回去:“哎呦喂~您管得可真宽啊!”
“学校小树林里、体育馆后面,牵手、抱抱甚至啵嘴的情侣多了去了,也没见学生会天天去抓啊?怎么,我们这就站得近了点,碍着您眼了?”
苏晓墙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理亏,但还是强撑着气势:“那、那是他们没被抓到!”
“而且—而且路明非还是我同桌呢!我作为同桌,额外关照一下,提醒他注意影响,免得被某些人带坏了,不行吗?”
“带坏?”夏弥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自己:“我?带坏他?麻烦你搞清楚,论成绩,我年级前十,他吊车尾;论社团活动,我的优秀记录甩他十万八千里!他就是个边缘人!我哪点不比他优秀?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她说着,还得意地冲路明非扬了扬下巴。
路明非不禁捂脸。虽然是事实,但你也不用这么分门别类地讲吧,还那么大声我不要面子的?
眼看两个女生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路明非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打哈哈:“好了好了,都是误会!苏晓你找我有事吧?走走走,我们外面说,别打扰她写报告。”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还气鼓鼓的苏晓墙往门外推。
夏弥看着他们出去,哼了一声重新趴回沙发上,抓起笔,对着活动报告本泄愤似的戳了戳。
走廊里。
“干嘛拉我出来!”苏晓甩开路明非的手,没好气地说。
“这不是怕你们吵起来嘛。”路明非赶紧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和楚子航相处得还算顺利吗?”
提到这个,苏晓墙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瞬间消散。
她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操场奔跑的学生,叹了口气:“别提了,烦死了。”
“最近会长虽然还是那副冰块脸,但明显感觉他心情很不好,气压低得吓人。我去学生会交材料,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恩”一声,头都不抬一下。想找他问点事情,他要么说‘在忙”,
要么就一句‘知道了’,根本说不上话。”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都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路明非心里一动。
前几天老弟好象和他提到过,在社区打麻将闲聊时,苏小妍姐姐好象顺口提过一句:“哎,老楚这个月又没来看子航吧?”
她说不仅没来探视,连电话都没一个,她倒是无所谓,甚至觉得更清净,但儿子明显很不开心,虽然在尽量保持冷漠,但她看得出来,那怨气大得就差反过来打电话过去破口大骂了。
“别担心,肯定不是你的问题。”路明非安慰道。
“那能是谁的问题?最近学生会也就我们这几个新来的是变量了哎?”苏晓墙忽然贼兮兮地兴奋道:“会不会是柳淼淼那个小娘皮啊,会长看不惯她那么软弱。”
“不是不是,都是学生会同僚了,你能不能发扬和谐友善的精神,盼点人家好吧!”
“谁让她图谋不轨那会是什么原因啊?”
“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路明非搬出万能公式。
“唔,搞不懂。”
苏晓楂再度陷入苦恼,思考了会儿,忽然眼前一亮,“哎”地一声把手举起来:“这周要开家长会你造吗?”
“不造啊。”路明非直接变成死鱼眼。
靠,怎么又是家长会,对他这种户口本凑不出第三页的家庭相当不友好啊,以前每次遇到这种时候,怎么糊弄过去就成了他和老弟以及那三货必须绞尽脑汁的难题。
“这是机会啊,天大的机会!”苏晓墙兴奋起来:“家长会也主要是由学生会负责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一定要和会长的爸爸或妈妈打好关系!”
“呢。”路明非没想到她这么机灵,看多了480p的恋爱智商,遇到正常人还真有点不习惯。
“如果是他爸爸,你就礼貌点、自信点,大大方方介绍自己就好,别做多馀的事;如果是他妈妈来,那就可以活跃点,甚至送礼都没问题,你完全可以把他妈妈当姐姐来相处。”他好心地给出建议。
“哇,你怎么这么懂?”苏晓墙一惊。
“你不知道吗我和会长是邻居啊。
“什么!!”
“嘿嘿嘿——孤陋寡闻了吧?”夏弥不知何时幽灵般从旁边飘出来,贱兮兮地牙笑:“这种事,我可是早就知道了哦。”
“你在那儿莫明其妙地一一得意个鬼啊!”路明非直接给她脑袋敲了下,让她瞬间变成捂着头哭兮兮的状态。
看着收回手的路明非,又看看回活动室里的夏弥,苏晓墙眼神飘了飘,忽然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路明非,你和夏弥关系很好吗?”
“啊?”路明非一愣,赶紧伸出手掌:“别搞,真不熟。“
“属于是凑合过的程度,被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