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路明非胸口。
偌大的废弃公寓三楼,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十几双从黑暗中亮起的,闪铄着幽幽金芒的眼睛。
夏弥走了,楚天骄走了,连那两个神秘的黑衣人也消失了。
他被彻底遗弃在这片被浓雾和死寂包裹的狩猎场,成了唯一的猎物。
“嘶—喵—
“吼——
低沉的嘶吼从那些佝偻的黑袍身影喉咙里挤出,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滑感。
它们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鬣狗,缓缓地,带着关节扭曲的咔哒声,从走廊的各个角落向他围拢过来。破损的兜帽下,模糊的、非人的面孔上,只有对鲜活生命的纯粹渴望。
路明非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看着这群步步紧逼的怪物,嘴里叹着“这下变样衰了”,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之前在台球厅对夏弥说过的话。
他说他之所以不想碰这种东西,是因为觉得它们就象巧克力外形的屎,不知道去擦了会变成什么样。
如此形容着,他大概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其实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处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一从第一次见到拥有“死侍”之名的怪物起,一种远超遇见混血种时的渴望或冲动就围绕着他。
“去接近,去面对,去触碰—去把右手放在那些惨白的、偻的躯体上。”
内心深处,总有个若有若无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呢喃。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所以他下意识地抗拒着,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很厌烦偏离自己意志去做出什么事的感觉,哪怕他清楚那将会无比地———‘正确”。
基于此,路明非还是选择了躲避,凭借他对死侍身上那股血气的异常敏锐,往往能在爪牙到来前就提前有所感知,还是有很大机会顺利脱身的。
他就这样惊险又狼狐地在围攻中穿梭,一边听着刺耳的嘶吼一边躲着锋利的爪牙,偶尔不得不和擦身而过的惨白面庞近距离对视,看着那畸形的五官组合成极为渗人的—笑。
太丑恶了,太恶心了—他在这种时候不得不这么想。
在苏合的这些年,路明非没少遇见与龙血有关的事,他在那些濒临临界血限、或有着各种各样狂妄想法的混血种身上,能感受到的是某种“权力”或“力量”带来的侵蚀、沾污,这其实还好,
纯粹的人类亦会为欲望疯狂,不算稀奇。
但眼下,在这群被定义为“死侍”的夹在在人与龙之间的畸形怪物身上,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赤裸裸的杀戮本能和嗜血欲望,仿佛这些怪物的诞生就只是为了如此。
“这种鬼东西,到底有什么理由存在于这个世界呢?”
他理所应当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越是穿行在这样的怪物中间,越是近距离面对这种超乎寻常的丑恶,这个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就越来越占据主导,乃至对其他事情的思考都开始恍惚了。
忽然,一只离得最近的死侍找到了完美的偷袭时机,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豪,佝偻的身体如同弹簧般弹射而起!
那覆盖着青灰色鳞片、指甲尖锐如刀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抓路明非的面门!
避无可避!
路明非瞳孔骤缩!身体在求生本能下想要闪避,但脚下却被散落的杂物绊住!
他眼看着,那狞的利爪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仿佛在急速的接近中慢慢扭曲,异化为了让路明非极度厌恶、甚至想要作呕的不可名状聚合物一一“啊,有脏东西。”
路明非呆滞地喃喃道。
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崩塌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灵的平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风声、雨声、死侍的嘶吼、甚至他自己的心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只急速放大的、带着污秽龙血气息的利爪。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机器般冷漠。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理所当然的专注。
他抬起了右手。
以一种不快不慢、却精准到令人心悸的速度,迎着那只撕裂空气的利爪,伸了过去。
没有格挡,没有反击。
只是触碰。
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稳稳地,点在了那只死侍抓来的手腕内侧一一那布满鳞片、流淌着污浊龙血的皮肤之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以路明非的手指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只狂暴扑来的死侍,动作瞬间定格,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只抓向路明非的利爪,距离目标的脸颊不足十公分,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随后,它空洞的黄金瞳中,那疯狂的嗜血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闪铄,取而代之的,
“听—”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嘶鸣。
紧接着,在路明非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那只被触碰的手腕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青灰色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皮肤下的肌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水分和活力,急剧菱缩!
那流淌在血管中的的污浊龙血,仿佛遇到了最炽热的烙铁,瞬间沸腾和蒸发!化作一缕缕极淡的黑烟,从干枯的皮肤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这个过程快得令人室息!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只死侍原本就佝偻的身躯,此刻更是直接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干下去,它挣扎的力道迅速消失,喉咙里的嘶鸣变成了绝望的呜咽,直到它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路明非面前!
然后,它整个身体都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烂泥,彻底瘫软在地。
原本复盖身体的破烂黑袍,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一具-完全干枯、如同被烈日暴晒了千年的木乃伊般的皮囊之上!
而路明非还在看着它,看着皮囊上那双微弱颤斗着的黄金瞳彻底熄灭,才随意地甩了甩手后,
又一脚踩上去。
“噗——”
一声轻响。
那具失去了所有水分、活性和龙血支撑的皮囊,如同腐朽过度的纸张,在轻微的触碰下,瞬间碎裂和崩解,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的粉末,散落在地板。
其馀死侍们惊骇地围观着。
短暂的死寂,彻骨的恐惧,然后是——反扑的疯狂!
嘶吼着,啸叫着,它们争先恐后地文扑过来!
而路明非,迎着这铺天盖地的模糊污浊,也慢慢地走了过去。
步伐平稳,甚至带着点他平时那种懒散的调调。但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攻击的间隙,每一次侧身,都恰好避开致命的爪牙。
他如同在暴风雨中漫步的幽灵,闲庭信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高效。
当一只利爪带着腥风抓向他后心时,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向后一伸手。
“啪。”又是那轻描淡写的触碰。
这一次,是点在了那只死侍的肩脚骨上。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一一干枯,萎缩,龙血蒸发——跪倒,瘫软,化为干皮,直至最终的崩解消散!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堆正在消散的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
“砰!”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死侍,被他随手抓起地上散落的一块断裂的木板,精准地砸在脑门上!
那木板在接触的瞬间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力量,死侍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
路明非看都没看它,径直从它身上跨过。
效率。纯粹到令人发指的效率。
他就象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清洁机器,在死侍群中穿梭。
每一次伸手,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投掷或格挡,都精准地宣告着一个扭曲生命的终结,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能量的爆发,只有那无声无息、却又恐怖到极致的净化。
一个,两个,三个—
干枯的皮囊在他身边不断出现,又迅速崩解成灰白的粉末,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
剩馀的七八个死侍彻底崩溃了!它们眼中的贪婪和嗜血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发出绝望的哀豪,如同受惊的鸟兽,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走廊外翻滚的浓雾亡命奔逃!
路明非平静地看着它们逃窜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碎石,掂量了一下,手感很轻。
抬手,瞄准一个即将扑出的黑袍背影,手腕轻轻一抖。
“嗖一—”那块碎石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噗!”石块如同烧红的烙铁,轻易地穿透了那个死侍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