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育良家中那顿气氛微妙的晚饭结束后,时间已不算早。陈海主动提出顺路送侯亮平和钟小艾回他们下榻的酒店。侯亮平因为席间多喝了几杯,加之心绪不佳,显得有些沉默;钟小艾则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向高育良和吴老师再次道谢告别。
送走他们三人后,别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吴老师知道丈夫和祁同伟还有话要谈,便主动收拾起茶具,示意他们自便。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率先向二楼的书房走去。祁同伟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响。这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且私密的空间,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文档摆放整齐,一盏台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芒。
两人在书桌旁的沙发上坐下。祁同伟主动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高育良和自己斟了杯热茶,动作躬敬。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
短暂的沉默后,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率先切入了正题。他深知在高育良面前,绕圈子是愚蠢的,不如直截了当,更能显示自己的坦诚和依赖。
“老师,”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后年年初,估计赵立春书记就要动了吧?他已经任了两届汉东省委书记,按照惯例和年龄,无论是高升半步,还是平调他省,亦或是……退居二线,都不可能再留在汉东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也是目前汉东高层许多人心中都在盘算的大事。一把手更迭,必然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关系到无数人的前途。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祁同伟继续说下去。
祁同伟得到鼓励,继续说道:“赵书记离开,下一任省委书记的人选至关重要。想必,赵书记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育良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内核问题:“老师,您看……会不会是刘省长顺势接任书记,而您,则接任省长?”
这是目前汉东省内流传最广、也看似最顺理成章的一种猜测。省长接任书记,副书记接任省长,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
然而,高育良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笑容。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同伟啊,你看问题,有时候还是流于表面了。”高育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刘长生同志,年龄和立春书记差不多,甚至可能还大上几个月。他接任书记?接任之后,一届五年的任期,他能干得完吗?上面是不会同意这种安排的,不利于一个省份的稳定和发展。所以,刘长生同志,大概率是在省长这个位置上,干到年龄到线,平稳着陆。”
祁同伟闻言,眉头微蹙,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他光顾着看接任顺序,却忽略了年龄这个关键的限制因素。
“那……书记的位置?”祁同伟的心提了起来。如果刘长生不接书记,那意味着书记和省长两个最重要的位置都可能空出来,变量就更大了。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今年年后的某次谈话中,立春书记倒是跟我提过一嘴,意思是……他会向上力荐我。”
祁同伟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这是好事啊,老师!有赵书记的全力推荐,您的希望就很大了!”
“希望?”高育良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清醒,“从省委副书记,直接到省委书记,这是一步登天。这个跨度太大了。上面会不会同意?其他竞争对手会如何反应?都是未知数。更何况,现在距离后年年初,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政治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谁敢保证立春书记那边的想法,就不会有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即便立春书记初衷不改,他自身的去向也尚未明确。如果他自身是平调或者……情况不那么理想,那他的推荐,分量又能剩下几分?”
这一连串的反问,象一盆冷水,浇在了祁同伟刚刚燃起的热情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权力的博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顺序接替,其中牵扯的因素盘根错节,充满了不确定性。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祁同伟消化着高育良的话,心中也开始重新评估形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一个与自己更切身相关的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老师,如果后年真有变动,那我这个公安厅长……也该考虑进部了吧?”
他似乎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又补充道:“您看隔壁宁方远他们省,那个李述,不也是从公安厅长直接升任了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吗?他都能上……”
提到“李述”这个名字,高育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起手,打断了祁同伟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
“同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把心思总盯在别人的升迁上!要多放点心在工作上!李述为什么能上?那是因为他们省前两年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和去年的扫黑除恶工作做出了突出成绩,得到了上面的肯定!那是有了硬邦邦的政绩,才水到渠成!”
高育良的目光锐利地看着祁同伟:“你呢?我们汉东省公安厅,最近有什么拿得出手、能在全国叫得响的亮点工作吗?维稳固然重要,但光是维持现状,是不够的!你要拿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成绩来!”
被高育良如此直白地训斥,祁同伟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低下头,嘴上应承着:“是,老师教训的是,我回去一定狠抓业务,做出成绩。”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他心想:成绩?附近的几个省公安厅长,谁不了解谁啊?他李述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他那个老靠山早就退了,要不是新找了硬靠山,或者走了什么别的门路,这种好事能轮得到他?光靠成绩?哼……
但他深知这话绝不能在高育良面前说出来。高育良虽然也需要他办事,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争取利益,但始终强调“规则”和“政绩”的重要性。
见祁同伟低头认错,高育良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沉住气,抓好本职工作,等待时机之类的话。
祁同伟自然是连连称是。
又谈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工作后,祁同伟见时间不早,高育良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疲态,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高育良也没有多留,将他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伟,路要一步一步走,踏实点。”
“我明白,老师,您早点休息。”祁同伟躬敬地说道,随后转身下楼离开了。
听着楼下传来的关门声,高育良缓缓踱步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回响着今晚与祁同伟的对话,以及更早之前与宁方远的接触、侯亮平的自爆、钟小艾的圆场……
后年的变局,赵立春未必可靠的承诺,刘长生的到点,虎视眈眈的潜在竞争者,自己手下如祁同伟这般急切而有时不太听话的干将,还有宁方远所代表的、来自汉东之外不可控的力量……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在汉东的上空。
他拿起一支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又很快用线条重重地划掉。
夜色深沉,书房里的灯光,直到很晚才熄灭。而汉东省权力场上的暗流,在这寂静的夜晚,依旧在无声而汹涌地奔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