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与高育良闲聊了几分钟,话题无非是些汉东大学的历史轶事、教育发展的宏观看法,以及一些不涉及具体人事的官场感悟。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轻松而安全的谈话氛围,如同两位真正的学者校友,而非分属不同阵营、手握重权的高官。
宁方远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此次回汉东,主要目的就是参加母校校庆,亮相、社交的任务已经完成,平江省那边还有一大摊子工作等着他处理。作为一个务实的高级领导干部,他深知自己的根基和舞台在平江,而非这片暗流汹涌的故土。
“育良书记,”宁方远微笑着开口,姿态从容,“时间不早了,我这边也该动身返回平江了。省里明天还有个重要的经济形势分析会,需要提前准备一下。”
高育良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他也随之站起身:“理解,理解。方远省长身为一省常务,能抽空回来参加校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平江省近年来经济发展势头很好,很多经验都值得我们汉东学习啊。”
“育良书记过谦了,汉东是老牌经济强省,底蕴深厚,我们平江还有很多需要向老大哥学习的地方。”宁方远客气地回应,两人再次进行了一番毫无营养但必不可少的官场寒喧。
既然宁方远要走,高育良自然也不会独自留在已然空荡的主桌。两人便一同起身,并肩向宴会厅外走去。
他们这一动,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尚未离开的官员的注意。虽然无人敢上前打扰,但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讨好的目光,依旧如同聚光灯般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来到东山宾馆气派的大堂。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从旋转门处涌入,吹散了些许酒宴带来的燥热。
宾馆门口,两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已经静静地停靠在廊檐下。宁方远的秘书李锦华和司机,以及高育良的秘书和司机,都已经如同标枪般肃立在车旁等侯。
宁方远转过身,面向高育良,伸出了手:“育良书记,那就就此别过。欢迎有空到平江考察指导工作。”
高育良也热情地伸出手,与宁方远紧紧一握:“一定,一定。方远省长也常回汉东看看,这里毕竟是你的故乡嘛。”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这一幕落在远处一些有心人眼中,不免又生出许多猜测——这两位,是仅仅出于礼貌,还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保重。”
“一路顺风。”
简单的道别语后,宁方远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弯腰坐进了自己的专车后座。李锦华迅速关好车门,小跑着坐进副驾驶。
奥迪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平稳地驶离了宾馆门口,很快便导入京州市区的车流,向着通往平江省的高速公路方向疾驰而去。
高育良并没有立刻上车,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宁方远座驾消失的方向,直到尾灯的光晕彻底融入远方的霓虹。
微风吹动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宁方远的这次归来,虽然时间短暂,但其展现出的能量、手腕以及那种超然于汉东派系之上的姿态,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带来了一丝无形的压力。这个年轻人,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在原地站立了大约半分钟,高育良才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儒雅从容的神情,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秘书早已机灵地打开了后座车门。高育良坐进车内,舒适的真皮座椅将他包裹,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回省委。”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书记。”司机应声,车辆平稳激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复盘着今天校庆和宴会上的种种细节。
赵立春与刘长生之间那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交互;祁同伟在见到宁方远时那难以掩饰的羡慕与野心;李达康面对宁方远时那份复杂难言的失落;侯亮平毫不掩饰的愤懑;钟小艾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应对……
以及,最重要的,宁方远这个人。他看似平和,实则原则性极强;看似低调,实则背景深不可测;看似置身事外,但一句看似随意的“旧事重提”,就能轻易搅动侯亮平乃至钟家的心绪。
汉东这盘棋,因为宁方远这颗“外力”的偶然落子,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想到这里,高育良睁开了眼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他找到家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温和知性的女声——正是他的妻子,汉东大学明史教授吴惠芬。
“喂,育良,宴会结束了?”吴老师的声音带着关切。
“恩,刚结束,在回省委的路上。”高育良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在面对这位既是生活伴侣也是政治智囊的妻子时,他往往会卸下部分面具。
“怎么样?今天见到不少老朋友吧?”
“是啊,见到了很多人。”高育良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跟你说个事,晚上小艾和亮平,还有同伟、陈海他们会来家里坐坐,你看看让阿姨准备几个家常菜,简单一点就好。”
“哦?小艾他们都要来?”吴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喜,她一向很喜欢这几个学生,“好啊,我这就去安排。他们也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好聊聊。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高育良将手机放回口袋,再次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排钟小艾和侯亮平晚上到家里拜访,这看似只是一次寻常的师生叙旧,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机,却蕴含着多重意味。一方面,是了解侯亮平与宁方远冲突的更详细内情;另一方面,也是借此观察钟小艾的态度,以及她背后钟家目前真正的想法和能量。同时,祁同伟和陈海的到来,也能让他更全面地掌握汉东政法系这帮内核子弟的动态。
今晚的家宴,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闲话家常。
车辆驶入省委大院,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高育良揉了揉眉心,将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需要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精准的判断。
而在另一边,宁方远的座驾已经驶上了高速公路,朝着平江省的方向风驰电掣。他同样闭目养神,脑海中回顾着此次汉东之行的得失。
与钟小艾那短暂的、心照不宣的交流,算是此行一个意外的、但结果尚可的插曲。至少,暂时避免了与钟家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至于汉东内部的暗流,他无意过多卷入。但他的到来,本身就象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产生,后续会如何发展,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
两辆奥迪,载着两位封疆大吏,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也仿佛预示着汉东与平江,乃至更广阔舞台上,未来那交织而又各自不同的命运轨迹。夜色深沉,前路漫漫,权力的博弈,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