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的气氛,在赵立春和刘长生这两位汉东最高领导者在场时,总带着几分拘谨和公式化。大家言谈谨慎,敬酒也多是象征性的,生怕说错一句话,或者表现得过于热络而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立春看了看时间,与身旁的刘长生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即两人便一同站起身。
赵立春端起酒杯,环视主桌以及附近几桌的嘉宾,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校友,我和长生省长那边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先失陪了。大家吃好喝好,一定要尽兴!”
刘长生也微笑着举杯示意。
满场宾客立刻纷纷起身,举杯相送。
“赵书记、刘省长慢走!”
“书记、省长辛苦了!”
在一片躬敬的送别声中,赵立春和刘长生在一众秘书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宴会厅。
这两位正部级大佬的离去,仿佛瞬间抽走了压在宴会厅上空的巨大无形石板,整个会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活跃了起来。
之前还正襟危坐、言语谨慎的厅长、副厅长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更真实的笑容,开始主动离开座位,端着酒杯,查找目标,相互攀谈、结识。
对于这些厅局级干部而言,这样的场合简直是天赐良机!平时想要见到部委的领导、外省的同僚,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如今大家济济一堂,正是拓展人脉、交换信息、甚至为未来铺路搭桥的绝佳机会。
那位省发改委的主任,正热情地与一位来自部委某关键司的副司长碰杯,言谈甚欢;那位财政厅长,则凑在财政部一位司长身边,低声交流着什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还有几位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更是如同穿花蝴蝶般,游走于各张餐桌之间,与那些虽然级别可能只是厅局级、但所在部门权力不小的“京官”或者资源丰厚的企业老总们把酒言欢。
整个宴会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社交场。酒杯碰撞声、寒喧笑语声、交换名片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目的性明确的热情,空气中弥漫着权力、利益与人情交织的复杂气味。
主桌上,随着赵立春和刘长生的离开,剩下的几位常委也很快就散了。
一位常委接到紧急电话,匆匆告辞离去;另一位则被某位相熟的副省长拉住,到一旁僻静处私聊;还有一位,则主动走向了几位从部委来的司局长那边,显然是有事相商。
转眼间,偌大的主桌,就只剩下了宁方远、高育良和李达康三人。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副部级,尤其是像宁方远和高育良这样已经身处权力内核圈的副部级,其社交逻辑已经与下面的厅局级干部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需要,也不屑于去刻意结交那些厅局级官员,哪怕是手握实权的“京官”。对于他们而言,人际关系网络早已相对固定和高端,更多的是与同级别、或者更高层次的领导、以及少数真正有分量的商界、学界领袖保持联系。这种大规模、浮于表面的应酬,对他们意义不大。
因此,宁方远和高育良都安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宁方远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会场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观察者。
高育良则依旧是那副儒雅从容的姿态,偶尔与经过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但大部分时间也是与宁方远一样,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而李达康,情况则有些微妙。
他并非汉东大学毕业,与宁方远、高育良这两位汉东大学走出来内核人物,本就缺乏天然的校友情谊作为纽带。虽然同为一省常委,但彼此分属不同派系,平日里在工作上也是竞争多于合作。
此刻,让他单独与宁方远、高育良坐在一起,实在有些尴尬,也无话可聊。难道要讨论京州市的城市规划与宁方远探讨平江省的宏观经济政策?或者与高育良交流党务工作的心得?显然都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有宁方远在场,李达康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内心进行比较。
他看着宁方远那张比自己年轻不少、却已然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隐隐超出的面孔;想到对方那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遭遇重大挫折的仕途;再对比自己当年在金山县折戟沉沙、蹉跎数年的经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不甘便如同毒草般在心底滋生。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与宁方远交谈,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听到宁方远平和从容的声音,都象是在提醒他自身仕途的遗撼和局限。
这种无形的压力和比较,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于是,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李达康也站起身。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对宁方远和高育良说道:“育良书记,方远省长,你们慢慢聊。我那边还有点事,看到几个老朋友,过去打个招呼。”
这借口找得十分勉强,但此刻也无人会去深究。
高育良微笑着点头:“达康书记请便。”
宁方远也淡然回应:“达康书记忙。”
李达康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融入了会场那喧闹的人流之中,仿佛逃离一般。
主桌上,最终只剩下了宁方远和高育良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道:“达康同志……是个干才,就是心思重了些。”
宁方远笑了笑,没有接话。对于汉东内部的这些是是非非,他作为外人,最好的态度就是保持沉默。
偌大的主桌,此刻显得有些空旷。两位分属不同阵营、却同样身处高位的官员,在这喧嚣的背景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而微妙的平衡。他们或许是对手,或许是潜在的盟友,但在此刻,他们共享着一种超越了下面喧嚣的、属于权力顶层的孤独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