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校庆典礼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激昂的校歌声中圆满落幕。但对于许多与会者,尤其是那些身居要职的官员们而言,真正的“重头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按照惯例,汉东省委、省政府在典礼结束后,于京州市最高档的东山宾馆宴会厅,设下了盛大的庆祝酒宴。这既是款待远道而来的嘉宾和校友,更是一次难得的、高规格的社交平台。对于在场这些深谙权力运行规则的人来说,这种场合的价值,有时甚至超过会议本身。
宁方远自然也不会错过。他虽然不喜应酬,但也深知“合群”的重要性。特立独行、孤芳自赏在官场是大忌。他随着人流,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宴会厅。
宴会厅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璀灿。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数十张圆桌摆放整齐,桌上餐具熠熠生辉,服务人员穿梭其间,气氛热烈而奢华。
宁方远目光一扫,发现到场的人比校庆典礼时更加齐全。除了从外地回来的校友和汉东大学系统的领导外,汉东省本土许多并非汉东大学毕业的重要官员也来了不少。显然,大家都将这次宴会视作一个拓展人脉、沟通信息、甚至暗中较劲的重要场合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上前,躬敬地引导宁方远前往主桌就座。主桌位于宴会厅最前方正中央,能够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身份最为显赫之人。
当宁方远走到主桌时,发现这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省委书记赵立春、省长刘长生、副书记高育良之外,还有几位汉东省委常委,其中一张面孔让宁方远目光微微一顿——李达康。
李达康,现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他比宁方远大了约六七岁,此刻穿着西装,身形依旧挺拔,但鬓角已见些许白发,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主政一方形成的果决和锐气,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甘?
宁方远对李达康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在汉东省委大院几乎是同期的人物。宁方远是刘长生的秘书,李达康则是赵立春的秘书。两位“大秘”都是能力出众,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拿来比较,他们之间也确有过一些工作上的交集和接触,彼此印象都颇为深刻。
后来,两人又差不多同一时间被外放基层锻炼,宁方远去了常洛市下面的双峰县当县长,而李达康则去了金山县担任县长。
命运的转折点就此出现。
宁方远在双峰县干得风生水起,凭借出色的政绩和务实的作风,不仅很快扭转了该县的落后局面,更是在后来荣获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称号,为他日后进入党校学习,然后调入汉江省,最后到发改委、乃至如今的快速晋升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却遭遇了仕途上的“滑铁卢”。他作风强硬,急于求成,大力推行改革,却在过程中因为手段过于激进,未能妥善处理好发展与稳定的关系,最终引发了影响恶劣的“金山事件”——有老百姓因为强制摊派修路资金被逼自杀。他虽然有赵立春的保护,没有象易学习和王大陆一样被处理,但也因此受到了处分,提拔重用被搁置了好几年。
正是这关键的几年耽搁,使得李达康的仕途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当他历经坎坷,凭借能力和赵立春的力保,重新回到重要岗位,并一步步走到今天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位置时,却愕然发现,当年那个与他起点相仿、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他的宁方远,已然是邻省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无论是党内排名还是实际权力,都已经超越了他!
此刻,在主桌上重逢,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微妙的电流闪过。
“达康书记,好久不见。”宁方远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脸上也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用力握住宁方远的手:“方远省长!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欢迎回汉东!”
他的笑容很热络,握手也很用力,但宁方远却能清淅地感受到,在那热情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感慨、以及深深遗撼和不甘的情绪。
“是啊,母校百年校庆,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宁方远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两人简单寒喧了几句,便各自落座。赵立春作为东道主,简单讲了几句祝酒词,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主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赵立春与刘长生之间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但言语间的微妙碰撞时有发生。高育良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调和与润滑的角色,言辞得体,面面俱到。
宁方远作为客人,主要是倾听和附和,偶尔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绝不轻易卷入汉东内部的纷争。
而李达康,在与其他常委敬酒交谈的间隙,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宁方远。他看着宁方远与赵立春、刘长生等人从容应对,谈笑风生,再想到自己这些年在汉东,虽然身居高位,却始终被赵立春牢牢掌控,如同一个高级办事员,难以真正施展拳脚,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和羡慕。
“如果不是当年金山县那件事……”李达康在心中无声地叹息,端起酒杯,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无尽的遗撼也一并吞下。
他暗自思忖:“以我的能力和魄力,如果没有那几年的耽搁,现在至少也应该是常务副省长,甚至……省委副书记了吧?绝不会比宁方远差!”
他想起自己在京州大力推动城市建设、招商引资所遇到的种种阻力,很多时候并非来自工作本身,而是源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赵立春无处不在的掣肘。他渴望像宁方远那样,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舞台,去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深知由于自己赵立春秘书的出身以及金山县的那件事,自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赵立春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摆脱,谈何容易?
这场酒宴,对于宁方远而言,是一次成功的亮相和社交。而对于李达康来说,却更象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仕途的遗撼与现实的无奈。两人同坐一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各自的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汉东这盘棋,局中人各有各的算计,也各有各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