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侯亮平和陈海,关上别墅大门,客厅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其乐融融变得有些凝重。吴慧芬是个极有眼色的女人,她深知丈夫和学生有要事相谈,便借口收拾厨房,悄然回到了二楼卧室,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祁同伟陪着高育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之前的笑容已经从祁同伟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和急切。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高老师,侯亮平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是象他自己说的,只是下来镀镀金,解决一下级别问题?”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氤氲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深邃的眼神。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他刚才自己不是说了吗?下来,是为了立功,为了提级别。那么在汉东,立什么样的功,才能让他这个钟家的女婿,觉得足够分量,足以让他回去后稳稳地升上去?”
祁同伟瞳孔微缩,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高育良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汉东是谁的大本营?是赵立春同志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如果能把这棵大树扳倒,清理掉他留下的枝枝蔓蔓,这份功劳,够不够大?够不够他侯亮平风风光光返回京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刚才问他,见没见过沙瑞金。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等熟悉了工作再去拜访’。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调动,值得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亲自接见、特意等待他去汇报吗?除非……”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祁同伟已经完全明白了。除非侯亮平身上带着与沙瑞金相同的使命,他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侯亮平就是沙瑞金在反腐战场上选中或者说钟家塞过来的一把尖刀!
想通了这一层,祁同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声音都有些发干:“高老师,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有些慌乱的样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沉稳:“首先,你,立刻,马上,和山水集团切割干净!不要再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赵瑞龙那边,能不见就不见!”
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山水集团和赵瑞龙,不仅仅关乎利益,更牵扯到很多隐秘的关系和把柄。
高育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加重:“听到没有?!”
祁同伟一凛,连忙点头:“是,高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继续部署:“第二,你安排进公安系统的那些亲戚、老乡,想办法清理出去。不是让你忘恩负义,但要讲究方法。现在是敏感时期,这些人留在系统里,能力参差不齐,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成为攻击你的突破口!”
提到那些家乡的亲戚,祁同伟更加尤豫了,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忍:“高老师,那些人……很多都是在我家困难的时候帮过忙的父老乡亲。我祁同伟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们的支持。现在我起来了,就把他们一脚踢开,这……这让老家的人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回去?”
“糊涂!”高育良忍不住斥责了一声,他放下烟斗,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你看看宁方远!”
“宁方远?”祁同伟一愣,没想到高育良会突然提起他。
“宁方远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以前就听说他上大学的学费,也是村里人你五块我十块凑出来的。”高育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可你见他把他那些乡亲安排进体制了吗?一个都没有!”
祁同伟还真不知道宁方远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下意识地问道:“那他……?”
“我早就留意过。”高育良说道,“他那个弟弟宁方平,生意做得很大。据我所知,宁方平受他哥哥嘱托,回到他们老家,挨家挨户,给那些当年帮过忙的人家修缮房屋,逢年过节送米送油送钱,还根据那些人家年轻人的能力和意愿,介绍到他自己或者朋友的公司里去工作!他这是既报了恩,又彻底避开了利用职权安插人员的嫌疑!手段高明啊!”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你就不能学着点?非要把人塞进公安系统这个敏感地方?你随便找几个信得过的公司企业,把你那些乡亲安排进去,既解决了他们的就业,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影响又小,他们得到的好处,说不定比在系统里当个普通干警还要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报恩方式吗?”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不得不承认,宁方远这种方法,确实更稳妥,也更聪明。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高老师,您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我回去就安排,尽快把他们从系统里调离,妥善安置到企业里去!”
“恩,动作要快,要干净。”高育良点了点头,神色却并未放松,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现在的问题是,侯亮平这把刀,下来之后,第一个要砍的,会是李达康……还是我?”
祁同伟心中一紧。以他对侯亮平那种六亲不认、只认功劳的性格了解,他还真不敢保证侯亮平会顾念师生之情。在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那点情分恐怕脆弱得不堪一击。
“高老师,那您……”祁同伟担忧地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冷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回去之后,把自己那边收拾干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另外,多注意陈海和侯亮平以及他手下那些人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着了人家的道。”
“我明白,高老师!您放心!”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祁同伟见高育良面露疲色,便也起身告辞。高育良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关门。
夜风吹拂,带着一丝凉意。高育良知道,侯亮平的到来,意味着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而他与侯亮平之间那层薄薄的师生情谊,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又能维系多久呢?他心中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