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喧过后,客厅内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高育良端起精致的紫砂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侯亮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亮平啊,这次工作调动,听说很突然?你在最高检干得好好的,怎么想着调来汉东了?这边的情况,可比部委要复杂得多啊。”他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是在试探侯亮平此行的真实目的和背后推手。
侯亮平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无奈的笑容,回答得天衣无缝:“高老师,不瞒您说,在部委工作,平台是高,但竞争也激烈。我前些年……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进步稍微慢了一些。这次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到汉东来锻炼锻炼,丰富一下基层工作经验,同时也算是解决一下级别待遇问题。等过两年,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调回京城。”
他这番话,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个人发展而正常交流任职的干部,巧妙地掩盖了其作为钟家“先锋”的特殊使命。然而,在说到“前些年进步慢了一些”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宁方远那张沉稳的脸,以及几年前在发改委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冲突,眼底深处再次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忿和怨怼。他固执地将自己仕途暂时的停滞,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宁方远当年的“不识抬举”。
高育良何等人物,侯亮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心中了然,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顺着侯亮平的话,以师长和长辈的身份温和地勉励道:“下来锻炼锻炼是好事。既然来了汉东,就别客气,把这里当成家。平时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常来家里坐坐,陪你吴老师说说话,我们也都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情况。”
“一定一定!高老师,吴老师,您二老放心,我肯定常来叼扰!”侯亮平连忙欠身,满口答应。他知道,高育良在汉东树大根深,与他维持良好的关系,对自己未来开展工作至关重要,而且就算以后以高育良为突破口,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高育良疏远,毕竟高育良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老大,自然也是他侯亮平的老大,徜若高育良现在给他使个绊子,恐怕他也没办法完成钟家给他的任务,那么提级别就更不用想了。
接着,高育良又将关切的目光投向陈海,询问了他近期的工作情况,以及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踏实稳重学生的关怀。问完工作,高育良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陈海的个人问题,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操心:
“陈海啊,工作固然重要,但个人生活也不能一直这么悬着。你爱人走了也有几年了,孩子也慢慢大了,是时候考虑再成个家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要是你自己不好意思,或者没时间张罗,老师和你吴老师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陈海一听这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连连摆手告侥:“高老师,您快别为我操这个心了!我现在手头一堆案子,丁义珍还没抓到,局里事情千头万绪,真是分身乏术,实在没心思想这些。等我忙过这阵子,再说,再说……”他赶紧把话题往工作上引,试图转移注意力。
趁着这个机会,陈海转向一旁的祁同伟,谈起了公事:“同伟师兄,丁义诊外逃案的追逃工作,你们公安厅那边最近有什么新的进展吗?我们反贪局这边梳理国内关系网,也需要你们那边的信息支持。”
祁同伟正了正神色,回答道:“陈海,国际追逃方面,通过公安部和国际刑警组织发的红色通辑令,目前掌握了一些他在海外的模糊踪迹,但定位很困难,这家伙反侦察能力很强。国内这边,我们正在加紧排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可能帮助他外逃的渠道,一有线索会第一时间和你们反贪局共享。”
两人就丁义诊案简单交流了几句。这时,吴慧芬从餐厅那边走过来,笑着招呼大家:“饭菜都准备好了,大家边吃边聊吧。”
众人移步餐厅。餐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虽不奢华,却透着用心。席间,高育良似乎不经意地问起:“亮平,来汉东报到,去见过沙瑞金书记了吗?”
侯亮平放下筷子,躬敬地回答:“还没有,高老师。我想着先熟悉一下检察院那边的工作和环境,等初步有了些头绪,再去向沙书记汇报工作,也显得郑重些。”
高育良点了点头,未置可否。旁边的祁同伟则笑着接话道:“亮平这次回来,咱们在汉东工作的汉大同学可就又多了一位骨干了!改天有空,可以把在省里和京州工作的同学们召集起来,一起聚一聚,也算是给亮平接风了!”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拉拢和套近乎的意味。
侯亮平和陈海都笑着点头应和:“祁师兄有心了,有机会一定聚聚。”但至于是否真的会去参加这种可能被打上“汉大帮”标签的聚会,两人心中各有考量。
为了避免冷场,吴慧芬适时地提起了一些汉东大学当年的趣事,高育良也微笑着补充几句,回忆起侯亮平、陈海他们当年在课堂上的表现。话题渐渐转向轻松的校园回忆,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师生聚会。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侯亮平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级别”。他是一颗投入汉东这潭深水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必将影响到在座每一个人未来的走向。
饭后,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看看时间不早,侯亮平和陈海便起身提出告辞。高育良和吴慧芬将他们送到门口,祁同伟也一同出来送行。
“亮平,以后常来。”高育良握着侯亮平的手,再次叮嘱道,眼神深邃。
“一定,高老师,吴老师,您们留步。”侯亮平躬敬地道别。
离开三号别墅,坐进车里,陈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而侯亮平则回味着今晚的谈话,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汉东的夜,看似平静,却早已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