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省长办公室内,宁方远与常务副省长韩雪松的谈话也接近了尾声。两人刚刚就近期省政府需要重点推进的几项经济工作,特别是几个重大项目的审批和资金安排,进行了深入的沟通和部署。韩雪松态度积极,汇报清淅,展现出了出色的业务能力和配合度,让宁方远对这位常务副手颇为满意。
公务谈完,宁方远程起茶杯,看似随意地换了一个话题:“雪松省长,京州市那边,大风厂事件的后续处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这边有跟进吗?”
韩雪松立刻坐直了些,回答道:“宁省长,我一直在关注。根据京州市政府报过来的情况,李达康书记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由市财政和光明区等部门一起垫付了四千五百万,用于支付拖欠工人的工资和部分安置费用,暂时把工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目前,他们正在组织专班,协调山水集团那边,商讨对大风厂员工的进一步补偿方案。”
宁方远听完,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沉吟道:“由市财政垫付……这倒是个快速平息事端的办法。不过,这钱垫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或者让山水集团心甘情愿地掏出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茶杯,对韩雪松吩咐道:“这样,雪松,你安排几个人,持续关注一下这件事的进展。我总觉得,这件事未必能这么顺利了结。说不定到最后,还得我们省政府出面,给京州市‘擦屁股’,做好相应的预案。”
韩雪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省长您考虑得周到。这件事,李达康书记处理得……确实有些拖沓,不太象他以往雷厉风行的风格。”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不解和批评的意味说道:“按理说,大风厂那块地的土地性质变更存在着明显不合法的情况,更何况还是丁义珍找个腐败份子干的,所以李达康现在最直接、最符合规定的处理方式,就应该是依法废除那个变更批复,然后对大风厂进行破产清算,土地收回重新进行公开拍卖。最后从土地拍卖款中,优先划拨出一部分,用于安置和补偿大风厂的职工。这样操作,虽然过程可能慢一些,但于法有据,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宁方远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雪松啊,你把问题想简单了。如果真按你说的这么做,那等于是在谁的心口上直接挖肉?”
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点破那个名字,但彼此心照不宣——不是山水集团,而是站在山水集团背后的赵瑞龙,以及其父赵立春!直接废掉土地性质变更,意味着赵瑞龙空手套白狼、企图攫取的近十个亿的巨额利润将瞬间化为泡影!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李达康之所以选择“协调”这种看似效率低下、后患无穷的方式,恐怕也正是投鼠忌器,或者是在某种压力下的权衡之举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济问题转向了更敏感的人事和权力格局。宁方远看似无意地问道:“对了,雪松,公安厅那边……老领导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得力的人?”
韩雪松立刻明白宁方远问的是在公安系统内的自己人,他略一思索,回答道:“有倒是有。有一位副厅长,姓王,叫王伯涛,是老省长比较信任的。不过……他不是常务副厅长,排名也比较靠后。”
“有人就行,职位不重要。”宁方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关键时候,能递个话,通个气,就足够了。”
他感慨了一句:“汉东这边的情况,还真是泾渭分明啊。我们政府这边,握着公安厅的钱袋子,按理说联系应该紧密。可你看祁同伟,除了我上任那天过来露了个面,之后可就再没见人影了。”
韩雪松对于祁同伟如此“不懂事”也感到有些惊讶,附和道:“是啊,按理说,他这个公安厅长,很多任务作需要政府这边支持和协调,多来汇报沟通总是好的。他只来一次,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宁方远笑了笑,没有继续评价祁同伟,又将话题引向了更高处:“再看看沙瑞金书记那边。他下来这几个月,身边形影不离的是谁?是田国富同志。下去调研带着,开会旁边坐着,这反腐的指向,可以说是毫不掩饰了。”
韩雪松对此也观察已久,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真正的困惑:“这正是让我有些看不懂的地方。沙书记意图如此明显,可以说是摆明了车马。可您看李达康书记、高育良副书记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还有那个山水集团,依旧大摇大摆地开着,生意照做。甚至一些干部,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有所依仗,还是象往常一样,毫不避讳地出入那里。这……这平静得有些反常啊。”
宁方远听着韩雪松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局面的淡然:“雪松,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有时候,表面的平静,恰恰是因为水下的暗流太过汹涌,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谨慎行事,不敢轻易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至于有些人为什么还敢我行我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要么是利令智昏,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么就是……已经被绑得太深,脱不了身,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他最后总结道:“再说了,要是这潭水真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面又何必要派沙瑞金同志这样一位带着明确任务的书记下来呢?”
韩雪松闻言,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年轻省长的洞察力更是佩服:“省长您说得对,是我看得浅了。”
又闲聊了几句后,韩雪松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省长办公室。
宁方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韩雪松的困惑,恰恰印证了汉东局势的诡异和复杂。沙瑞金高举反腐利剑,却隐而不发;李达康、高育良等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下面的魑魅魍魉依旧活跃……这一切,都预示着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