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配给侯亮平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陈海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室宽敞明亮,带着新打扫过的气息,像征着新的开始,也预示着未知的挑战。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陈海知道侯亮平急于了解情况,便直接切入正题,详细介绍了当前反贪局最紧迫的任务——丁义诊外逃案。
“丁义诊这个案子,现在是由省里牵头,成立了联合追逃小组。”陈海语气沉稳,“组长是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具体的追捕工作,日常是由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局长负责执行。我们反贪局这边的职责,主要是配合,梳理丁义诊在国内可能留下的关系网、利益链,查找线索,固定证据。”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继续说道:“不过,进展不太理想。丁义诊很狡猾,逃出去之后就行踪不定,象人间蒸发了一样。而且根据有限的线索判断,他在国外,可能跟当地的一些势力有牵扯,这给追捕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赵东来那边压力也很大,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侯亮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常年在一线办案,深知跨国追逃的难度有多大,尤其是在对方有所准备、并且可能获得境外势力庇护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从国外弄人回来,没那么简单。”侯亮平总结了一句,算是认可了目前的困境。他没有在丁义诊案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引起他高度关注的事件:“丁义诊的事先放放。大风厂那边呢?我听说前几天的‘116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动静可不小。”
陈海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是啊,群体性事件,影响很坏。沙书记亲自打电话处理的。现在的情况是,李达康书记从市财政紧急调拨了四千五百万,算是把护厂工人的安置费和部分补偿先垫付了,暂时把工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没有酿成更大的冲突。”
他补充道:“我听说,京州市委市政府那边,正在积极协调山水集团和大风厂,商讨一个最终的补偿和解决方案。”
“协调?补偿方案?”侯亮平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山水集团背后是谁?那可是赵家公子的买卖!李达康是什么人?赵老书记曾经的贴身大秘!他会真对自己的老领导、老书记的儿子‘不留情面’?我看啊,这所谓的协调,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上面和老百姓罢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掌握内幕消息的得意,说道:“我可是听说了,大风厂之所以资金链断裂,被迫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根源就在于京州城市银行突然断贷!而当时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是谁?正是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陈海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亮平,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关于欧阳菁副行长参与其中的说法,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
“蔡成功告诉我的!”侯亮平回答得理所当然,“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是我发小!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蔡成功?你的发小?”陈海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亮平,如果情况属实,蔡成功作为关键当事人,又与你有这层私人关系,按照回避原则,在大风厂这件事情上,你应该主动提出回避!”
“回避?”侯亮平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地摆了摆手,“海子,你也太死板了!就是一个很多年没怎么联系的发小而已,算什么需要回避的关系?不至于,真不至于!我心里有数。”
见侯亮平一副满不在乎、甚至觉得他小题大做的样子,陈海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熄了继续劝说的心思。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极其反感别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和公正性。
陈海换了个问题,这也是目前办案中的一个难点:“既然蔡成功是你发小,那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大风厂事件后,他就失踪了。京州市委那边想找他了解情况,协调解决问题,都找不到人。我们这边也有些线索需要向他核实。”
“他失踪了?”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我们也就是偶尔通个电话,他怎么会把行踪告诉我?说不定是怕山水集团或者其他人找他麻烦,自己躲起来了。”
他立刻又将矛头指向了最初的目标,语气笃定地说道:“要我说,就该好好查查那个欧阳菁!还有山水集团!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局!先是银行断贷,逼死企业,然后低价收购,变更土地性质,牟取暴利!这里面要是没有权钱交易,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陈海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侯亮平,不得不再次给他泼冷水,语气凝重地提醒道:“亮平,查欧阳菁?查山水集团?谈何容易!欧阳菁是李达康书记的妻子,动她需要极其充分的理由和证据,否则就是捅马蜂窝!山水集团背景更深,牵扯到赵家。没有确凿的证据和上面的明确指示,我们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他强调了“擅自”两个字,意在提醒侯亮平不要冲动。
然而,侯亮平对陈海的谨慎却不以为然,他脸上带着一种“你们不敢我敢”的傲气,以及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信心的表情,说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等我这两天熟悉一下基本情况,就去向沙瑞金书记汇报工作。到时候,我会把大风厂的情况,特别是欧阳菁和山水集团可能存在的问题,向他详细汇报!我相信,沙书记一定会支持我们深入调查,拿到必要的批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沙瑞金会支持他的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尚方宝剑,直捣黄龙的情景。
陈海看着侯亮平那自信满满、甚至有些亢奋的样子,心中的忧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侯亮平这种带着强烈主观倾向、急于求成的办案思路,以及他背后复杂的政治动机,就象一颗被投入汉东这潭深水的不稳定因子,谁也无法预料,最终会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能希望,侯亮平在面见沙瑞金时,能够保持足够的冷静和客观,而不是被个人情绪和背后的政治任务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