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宁方远在汉东省委老干部疗养院收获着老前辈们的善意与期许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关乎汉东未来局势的出行,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侯亮平位于部委家属院的家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远行的气息。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客厅中央,钟小艾正细心地帮丈夫整理着行李,将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装一件件叠放进去,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换洗的衣服都给你放在这个隔层了,汉东那边湿气重,我给你多放了两件吸湿的内衣。”钟小艾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常用的药也给你备了一个小药箱,放在行李箱侧袋,感冒药、肠胃药都有,别忘了。”
侯亮平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有对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兴奋与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走到儿子侯浩然的房间,揉了揉正在看书的儿子的脑袋。
“儿子,爸爸要去汉东工作一段时间,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侯浩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爸,你去汉东是去抓坏人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爸爸是去工作。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与儿子告别后,侯亮平提着行李箱,和钟小艾一起下了楼。钟小艾亲自开车,送丈夫前往机场。车内的气氛,比家中更加沉闷了一些。
驶上机场高速,钟小艾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语气严肃地再次叮嘱道:“亮平,这次去汉东,任务非同小可。我爸亲自交代的,让你一定要谨慎,步步为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目标很明确,就是李达康,或者高育良。必须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最终要牵连上赵立春!这是上面定下的调子,也是我们钟家这次必须要拿到的‘投名状’。”
她顿了顿,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瞥了侯亮平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对了,高育良……他毕竟曾经是我们的老师,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对你也算不错。这次……你不会下不去手吧?”
侯亮平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正气和桀骜的神情,他义正词严地说道:“小艾,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他是谁,曾经对我有多好,只要他触犯了党纪国法,我侯亮平就绝不会徇私枉法!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原则!”
这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回荡的,却是岳父钟正国在他临行前,关起门来对他说的那番更实在、也更诱人的话:
“亮平,这次去汉东,虽然职位是常务副局长,但级别待遇已经给你解决到副厅了。这只是第一步。到了那边,好好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拿出成绩来。只要案子办得漂亮,沙书记那边自然会帮你把‘副’字去掉,落实副厅级实职。等汉东这摊子事情彻底了结,你的资历和功劳也攒够了,我们钟家会动用资源,把你调回京城。到时候,一个正厅级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正厅级……”这三个字象有着魔力,在侯亮平心中不断盘旋。他今年四十一岁,在最高检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处长。如果能借此机会,在汉东立下大功,一举解决正厅级,那无疑是跨越了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一道坎!他甚至美滋滋地想着,等自己调回京城成了正厅,钟小艾现在虽然是副厅,但晋升正厅估计也没那么快,说不定自己还能比她更早一步迈入那个门坎!到时候,看谁还敢在背后议论他是靠着钟家上位的?他要用实打实的政绩和级别,证明自己的价值!
想到这里,侯亮平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对于去汉东“动”高育良或者李达康,那点微不足道的师生情谊或者潜在顾虑,早已被对未来的憧憬和野心冲得烟消云散。
钟小艾看着丈夫那副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眼神闪铄、隐含兴奋的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侯亮平了,知道他已经被父亲画下的“大饼”彻底打动了,此刻恐怕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的场景,对高育良,是绝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叮嘱道:“到了汉东,工作上的具体安排,要听从沙瑞金书记的指挥。他是一把手,又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跟他配合好,事半功倍。但是,”她语气一转,强调道,“有什么重要的进展或者发现,一定要及时跟家里沟通。别忘了,你是我们钟家的人。”
最后这句话,点明了内核。侯亮平的政治生命是依附于钟家的,他这次去,是代表钟家的利益,是为了给钟正国积累政治资本。沙瑞金是合作伙伴,甚至是上级,但绝非他可以完全投靠的主人。
“我明白,小艾,你放心。”侯亮平点了点头,这点分寸他还有,“我知道该怎么做。”
钟小艾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条,语气格外郑重:“还有一点,你记住。到了汉东,无论如何,不要跟一个人产生矛盾。”
“谁?”
“宁方远。”
听到这个名字,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明显的不忿和怨气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几年前在发改委被宁方远当众顶回来、导致他功亏一篑还连累钟家道歉的糗事,至今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钟小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我告诉你侯亮平,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宁方远今年才四十八岁,只比我们大七岁!他现在已经是正部级的省长了,跟我爸是同一个级别!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他那次在发改委,是按规矩办事,是你自己程序上有遐疵!你要吸取教训,学会审时度势!”
侯亮平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训斥说得有些难堪,他下意识地躲开钟小艾审视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嘴上却不敢反驳,只能闷声保证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总行了吧?他是省长,管他的经济发展,我是去办案的,跟他工作上没什么交集,我招惹他干嘛?”
“希望你说到做到!”钟小艾见他服软,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总之,记住我的话,在汉东,办好你的案子,别节外生枝。”
车子缓缓驶入机场出发层。侯亮平提着行李落车,钟小艾也跟了下来,夫妻二人在车旁做了最后的道别。
“一切小心。”
“恩,等我消息。”
看着侯亮平拖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机场安检信道的入口,钟小艾靠在车门上,心中并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她希望侯亮平此行能顺利完成任务,为钟家,也为他们的小家,搏出一个更光明的未来。但她更希望,丈夫那容易冲动、有时又过于理想主义的性格,不会在汉东那个巨大的旋涡中,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麻烦。尤其是,不要再去触怒那个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宁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