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那番关于政治交换的冰冷剖析,如同一把钝刀,在祁同伟的心头反复切割。他脸色灰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被彻底击碎。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挣扎,声音干涩地问道:
“高老师……照您这么说,我的副省级……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深陷焦虑的学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沉吟片刻,没有把话说死:“倒也不是完全绝望。在常委会上,我这一票,肯定是支持你的。”
他开始冷静地给祁同伟分析票数:“但是,沙瑞金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他肯定不会支持。李达康……他现在的动向不明,但以他的性格和目前‘沙李配’的传闻来看,他大概率也不会投赞成票。田国富同志,作为纪委书记,对你之前的一些做法恐怕早有看法,他那一票,估计也是反对。”
分析到这里,高育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现在最大的变量,在宁方远那边。他手握三票,态度却暧昧不明。他若支持你,加之我,以及我能影响到的吕州市委书记那一票,就是五票,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他若反对,或者弃权,那……”高育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祁同伟听着这冰冷的票数分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将希望寄托在宁方远那未知的态度上,这本身就如同赌博,赢面缈茫。
巨大的挫败感和对前途的迷茫,让他忍不住问出了一个更深层、也更危险的问题:“高老师,上面……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毫无征兆地否决了赵立春书记推荐您接任的提议,然后空降了个田国富过来,紧接着又是沙瑞金!沙瑞金来了之后,又搞什么干部冻结,然后还传出‘沙李配’的风声!这宁方远一来,直接顶了刘省长的位置,等于说您和达康书记,短期内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了!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人眼花缭乱,上面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萦绕在高育良的心头。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书房内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用一种极其低沉、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种种迹象表明……立春书记,他……很有可能要倒。
“什么?!”祁同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高老师,这怎么可能呢?上面如果真要动他,怎么会让他去政协?还给他开了半格待遇?这分明就是让他体面退休啊!哪有先给颗糖,再打一棒子的道理?”
祁同伟的逻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这也是之前很多人判断赵立春能够安全着陆的主要依据。
高育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也带着深深的困惑:“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按常理,确实不该如此。但是……同伟,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的局势。沙瑞金来者不善,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内部悄无声息地换将,大风厂事件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沙瑞金又高调要拆赵瑞龙的美食城……这一切,都象是冲着立春书记去的。还有李达康,”
高育良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从沙瑞金来了之后,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甚至在很多场合有意无意地开始靠向沙瑞金。我不知道这是立春书记授意的弃车保帅,还是李达康自己的政治投机。但无论如何,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信号。”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祁同伟:“同伟,局势已经变了。我们不能象以前那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立春书记这棵大树上。大树底下好乘凉是不错,但万一这棵树自己要倒了,或者觉得我们太扎眼,想把我们当弃子扔出去挡灾呢?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打算,既不能傻乎乎地给人家当枪使,最后成了弃子,更不能稀里糊涂地成了替罪羊!”
“替罪羊……”祁同伟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错!”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迫感,“从现在起,你最近少往山水集团跑,和那个高小琴,也保持距离!另外,私下里,要开始悄悄地做准备,做好与赵家,尤其是和赵瑞龙,进行切割的准备!”
“切割?”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和尤豫的神色。他与赵瑞龙利益捆绑太深,山水集团更是有他数不清的干股和好处,骤然切割,谈何容易?这等于是在他心头剜肉!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呵斥道:“糊涂!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立刻翻脸!我是让你未雨绸缪!做好准备!以你现在和赵瑞龙牵扯的深度,沙瑞金和田国富会不盯着你?赵家如果真要断尾求生,你祁同伟就是最显眼的那条尾巴!你不提前准备好退路,准备好切割的证据和说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你拿什么自保?等着被当成弃子扔出去,或者被赵瑞龙拉着一块儿完蛋吗?!”
这番疾言厉色的话,如同惊雷,终于将祁同伟彻底震醒。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明白了,高育良不是在害他,而是在救他。
“我……我明白了,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祁同伟终于听进去了劝告,高育良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吧。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这段时间,低调,再低调。”
祁同伟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向高育良鞠了一躬,脚步有些跟跄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育良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