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而程式化的干部大会结束后,沙瑞金、刘长生、宁方远以及高育良等主要常委,将中组部刘副部长一行送至下榻的宾馆。在宾馆门口,又是一番热情而客气的道别,确保中央来的领导感受到了汉东省的尊重和热情。
送走刘副部长后,一行人乘车返回省委大院。车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但一种新的、微妙的张力开始在空中弥漫。各位常委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心里跟明镜似的——新任省长宁方远和即将离任的老省长刘长生,这对有着深厚渊源的上下级,必然有许多话要私下沟通,有许多政治遗产需要交接。
因此,当车队抵达省委大楼,众人落车后,高育良便率先笑着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长生同志,方远省长,你们二位肯定有不少事情要谈,我们就不打扰了。晚上给方远省长接风的宴会上,我们再好好聚聚,深入交流。”
李达康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晚上见。”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然后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刘长生和宁方远。
宁方远在刘长生的带领下,走进了那间他即将在此运筹惟幄的省长办公室。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大气沉稳,文档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刘长生环顾着这间他使用了多年的办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留恋和感慨,他轻轻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叹道:“方远啊,这一转眼,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彻底退休喽。时间过得真快。”
宁方远能理解这位老领导此刻复杂的心境,他宽慰道:“老领导,您为汉东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是该歇歇,享享清福的时候了。以后汉东有什么事情,我还得随时向您请教呢。”
刘长生摆了摆手,笑了笑,将那一丝感伤压下。他知道,现在不是抒发个人情绪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他神色一正,看向宁方远:“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正事吧,你对汉东目前的情况,了解多少?”
宁方远坐直了身体,做出虚心请教的姿态:“虽然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但肯定不如老领导您洞若观火。还请老领导给我细细说说,尤其是近期的一些动态和关键人物。”
刘长生点了点头,开始将他这几个月观察和了解到的情况,向宁方远娓娓道来。他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大风厂事件”说起,分析了其中牵扯的利益方和矛盾焦点。接着,他提到了沙瑞金到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前往吕州进行长时间调研。
“瑞金书记在吕州,重点接见了一个叫易学习的干部,”刘长生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个易学习,当年和李达康在金山县搭过班子,因为‘金山事件’受了处分,一直没得到重用,是个能干也敢说话的人。瑞金书记见他,用意很深啊。”
宁方远默默听着,易学习这个名字他记得,是沙瑞金日后要用的一把利剑。
“还有,”刘长生压低了声音,“瑞金书记在吕州,已经明确表态,要拆除赵瑞龙建在月牙湖上的那个美食城。那是赵立春儿子赵瑞龙的产业,打着旅游开发的旗号,实际上问题很多,污染环境,群众意见很大。拆美食城,这等于是在直接打赵立春的脸,也是向外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最后,刘长生提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另外,瑞金书记到任后,以需要熟悉情况、统筹考虑为由,冻结了全省所有副厅级以上干部的晋升和调动。这一下,可是让很多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宁方远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与自己那份“记忆”进行比对。大风厂、易学习、美食城、干部冻结……这些关键节点与他的认知基本吻合,偏差不大。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大的方向没有错。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更为内核的问题:“老领导,那您观察,瑞金书记对达康书记和育良书记,分别是什么态度?”
刘长生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目前还看不真切。瑞金书记做事很沉稳,或者说……很沉得住气。他对李达康推动光明峰项目的魄力似乎有欣赏,但对其霸道的工作作风和可能存在的问题,肯定也有警剔。对高育良,表面上客客气气,讨论理论,但以他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高育良和赵立春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他在汉东政法系的深厚根基。不过,他目前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明确的倾向性。”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有一个人,瑞金书记对他的看法,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了——就是公安厅长祁同伟。祁同伟之前的一些做法,比如哭坟、刨地,还有他急切地想上位副省长,吃相不太好看。瑞金书记在私下和非正式场合,流露出过对他的不满。祁同伟想再进一步,恐怕很难了。”
听完刘长生的分析,宁方远对汉东目前的权力态势有了更清淅的把握。
这时,刘长生反过来问道:“方远,你听了这些,有什么看法?你觉得瑞金书记目前的这些举措,效果如何?”
面对老领导的询问,宁方远没有绕圈子,他直言不讳,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批判:
“老领导,恕我直言,我认为沙瑞金书记目前的做法,有些……本末倒置了,或者说,效率不高。”
“哦?”刘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宁方远分析道:“上面派沙瑞金书记来汉东,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反腐,是清理赵立春同志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是净化汉东的政治生态!这是尚方宝剑,是内核目标。”
“他初来乍到,有您这位老省长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有田国富这位纪委书记在纪检系统内进行人员调整和准备。这本是雷霆万钧、打开局面的最佳时机。他应该利用这个窗口期,迅速锁定目标,哪怕先拿下几个证据相对确凿、位置关键的局级干部,甚至触碰一两个副省级的边缘人物,以此立威,向上级表明他坚决执行任务的决心和能力,同时也能极大地震慑汉东的官场,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乱阵脚。”
“可是,”宁方远话锋一转,“他现在在干什么?他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下去调研,接见一个县级干部,盯着一个商人的美食城!是,拆掉赵瑞龙的美食城有象征意义,能赢得一些民意。但是,老领导,您和我都清楚,在我们这个级别的人眼里,拆掉赵瑞龙所有的产业,其政治影响力和震慑力,也远远比不上直接、果断地拿下一个实权的省委常委,或者仅仅一个副省级干部!”
“他现在这种四处点火、看似全面铺开,实则重点不明的做法,反而给了对手喘息和布局的时间。高育良、李达康,还有赵立春留下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会观望,会揣测,会想办法应对。时间拖得越久,变量就越多,阻力也可能越大。我担心……他会错过最佳的出击时机。”
宁方远的这番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沙瑞金目前战略可能存在的弊端,展现了他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不同于常人的大局观。
刘长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宁方远。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曾经的秘书,在政治韬略和局势判断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看来,”刘长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凝重,“你这次回来,不仅仅是接我的班,更是要给这潭水,带来新的波澜了。也好,汉东这盘死棋,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