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左相府的风平浪静,公主府今晚注定不安宁。
“裴寂真是好大的本事!为了一个姜卿宁,居然与本宫撕破脸皮至此!”
“他是如何查到本宫这些年谋害皇嗣的证据,居然还在金銮殿上将证据呈递给父皇!他这是要毁了本宫吗!”
“该死!该死!”
正厅里,地上的瓷器碎片、散落的珠翠和倒塌的屏风,皆是安阳发泄怒火的痕迹。
侍女们都在外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
唯有和她在金銮殿上一同回来的姜姝婉静静的立在其中。
她一身淡雅的蓝色衣裳在这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醒目。
姜姝婉看着眼前失去了以往矜贵的公主,连精致的发髻都散乱出几缕碎发,既未劝阻,也未避让,只是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安阳手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供她砸碎了,她像是累了一般滑坐下。
“裴寂……他就这样把本宫送出去和亲,那本宫这些年的筹谋又算什么……”
她望着窗外指向皇宫的方向,满心的怨恨与不甘。
“公主在对其他皇嗣时,明明能狠下心肠、毫不留情,甚至能将事情做得连陛下都不曾起疑,可为何偏偏对裴寂总是抱着其他的念想?”
姜姝婉走上前,语气中既有对安阳的肯定也有失望所在。
“公主你还不明白,即便走上至高皇权的路,也并非事事都能如愿。说到底是你太贪了。”
在裴寂的事情上,她已经劝过安阳很多回。
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够。
只不过这次安阳获得的代价有些大罢了。
安阳恼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本宫。你这么会说话,当时在金銮殿上为何不替本宫求情!”
“事发突然,公主从未跟我说过你做了这种事情。何况我再巧舌如簧,在铁证如山下,也难开口辩驳。”
她身为公主阵营的人,在那时不说话,才是明智之举。
何况她们本就因利而聚,还不到她为公主舍弃自己的时候。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弃了本宫吗?”
安阳心中一紧,连忙抓住姜姝婉的手腕,色厉内茬的胁迫道:“眼下你也看到了,如今朝堂上都是裴寂在做主,你与姜卿宁有怨,他必然不会放过你。若是没有本宫的庇护,你们姜家在京城中根本无法立足!”
“我没有。”
姜姝婉看着安阳抓住自己手的动作,并没有挣脱。
她看着安阳的眼睛,见她眸底里多了几分无措和慌乱,只是叹了一口气。
“公主,是我选中的人。”
她早已把她的退路斩断。
在秋猎时,她奉公主之名,在各路势力周旋时,曾与琅琊世子有过短暂的接触。
那世子是皇室宗族倾尽资源培养的栋梁,生得是剑眉星目、一表人才。
可她与世子交谈时,即便对方伪装得再好,她都能觉察到那些轻佻的打量下,暗含轻蔑的论调中藏着几分对她的窥视,让她没来由的烦躁。
更有一股隐秘的、翻涌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可偏这份憎恶里,竟还缠杂着一丝连她都说不清的牵绊。
琅琊世子,乱她道心,何况他的存在正好会威胁到她所扶持的公主。
那一次,姜姝婉没有再遵从梦中人的指引,选择和裴寂交换条件。
得知琅琊世子已死,她的心中并没有痛快,只有松了一口气,似乎某种的宿命轮回在这一刻终于消散。
安阳闻言,只觉得姜姝婉这话说得有些自大,可又偏偏安下了心。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那本宫接下来该如何?”
“陛下已下诏,没有追究公主的性命,已是留了最大的余地。既然公主和亲已成事实,不若以退为进,还能搏回几分圣心。”
“本宫要圣心有什么用?本宫都要去北疆和亲了!”
安阳一听这话,便觉得不靠谱。
顿时,火气又要冒上头了。
“圣心不能为公主改变旨意,却能为公主留下一线生机。”
姜姝婉不急不躁,坐在一旁,开始为安阳分析局势。
“我前段时间已收到北疆密报,蛮人贵族中两位首领正为王权斗得你死我活,局势本就岌岌可危。公主这桩和亲,恰是打破这平衡的砝码。公主嫁去哪边,哪边便占了大延的助力,另一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看着安阳微动的神色,低声道:“我猜陛下也有此意。届时内乱若起,大延便有了出兵的好机会。陛下更会念及公主的‘功劳’。公主可还记得陛下的旨意,只说无召不得入京,又没说此生不得回来。”
安阳恍然大悟,“父皇这是要拿本宫来对付北疆?”
姜姝婉没有回答,继续道:“公主若能借和亲搅乱北疆,既为大延除去隐患,又能让蛮人忌惮,百姓便会感念公主您,民心也尽归你手中。”
安阳听完姜姝婉的话,觉得甚有道理。
但还是耐不住道:“可这样,本宫要熬到什么时候!”
又急躁了……
也好,送去和亲,磨磨性子吧。
姜姝婉心中叹了一口气,为她指明道:“年关本就团圆日,陛下不可能不念公主的。公主若以身入局,尽快让蛮人内乱,还有我在京中为公主谋划,用不了多久的。”
眼下,距年关还有四个月。
安阳面色凝重,知道自己此刻已别无选择。
姜姝婉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道:“公主切记,你如今最大的底牌,从不是陛下的圣心,也不是我的筹谋,而是你身上流着的大延皇室唯一的正统血脉。陛下本就子嗣艰难,如今又上了年岁,这血统便是任何人都夺不走、也不敢轻易动你的根本。”
所以延帝在下诏的时候,留了几分余地。
安阳沉默良久,殿内的烛火映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
“好,本宫相信你。”
她看向姜姝婉,目光里带着托付的郑重。
“本宫走之后,京中所有势力、暗桩,全交由你调度,你务必替本宫盯紧朝堂动向,为本宫归来铺路。”
“是,公主!”
姜姝婉听到这话时,眸光顿时亮了几分。
安阳还有些不放心道:“可本宫这一走,裴寂在朝中就更无牵制,万一他从中作梗……”
“公主,不会的。”
姜姝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十分的笃定。
“裴寂借和亲之事打压你,看似步步为营、权倾朝野,可陛下能容他一时,却绝不会容他一世。裴寂接下来的日子,未必能好过。”
“原来他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呀。”
安阳这才回过味来,心里像是出了一口恶气。
她叮嘱着姜姝婉道:“那你到时可得好好替本宫‘落井下石’!”
“姝婉明白。”
姜姝婉应下,但她也不放心道:“公主北疆和亲,这次务必将我的话听进去,且不可再冲动行事了。”
安阳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本宫这次长了记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