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话,在姜芷心中激起千层浪。
果然找对人了。
“我姓姜。”姜芷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回答。
老头的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姜芷,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姜小姐恕罪。”
他这一拜,让周围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都看傻了眼。
这怪老头在琉璃厂摆摊十几年了,出了名的脾气臭,别说鞠躬了,平时跟人说话都恨不得用鼻孔。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您不必如此。”姜芷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这本书,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当然,当然!”
老头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姜芷手中接过那本《抱朴子》,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又郑重地交回到姜芷手上。
“姜先生当年交代,这本书,就是为您这样的人准备的。他说,能看懂这本书,看懂他留下的东西的人,才是他真正的传人。”
老头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他……还说了什么?”姜芷追问道。
“没了。”老头摇了摇头,“姜先生当年只是匆匆路过,把书交给我,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他说,缘分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取。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没想到……没想到今天真的等到了。”
姜芷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姜流做事,向来喜欢故弄玄虚,一步三算,留下这本《抱朴子》,恐怕也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多谢。”姜芷将书收好,又看了看老头的腿,“您这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给您开个方子,您照着吃上半个月,自然就好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纸笔,刷刷点点写下了一张药方,递给老头。
“附子理中汤加减,去掉您方子里的肉桂,换成白术和茯苓,健脾祛湿。另外,每日用艾叶和花椒煮水泡脚,活血通络。记住,忌生冷,多晒太阳。”
老头接过方子,如获至宝。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谢谢,谢谢姜小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老朽万死不辞!”
“举手之劳。”姜芷说完,便不再停留,拉着陆向东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老头还捧着那张药方,愣愣地出神。
今天,他恐怕是遇到活神仙了。
回到卫生部安排的招待所,陆向东立刻关上门,拉上窗帘。
“怎么样?那本书里到底有什么?”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本《抱朴子》放在桌上,又将那片干枯的龙血藤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书页上那个被铅笔圈出来的“守一”二字上。
“‘守一’,出自道家典籍,意思是守住心神,抱元守一,排除杂念,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姜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低声解释道,“叔公姜流留下这个词,应该不是想让我修道。”
“那是什么意思?”陆向东听得一头雾水。
“他在提醒我,解开谜题的方法。”
姜芷的眼睛亮了起来,“道家讲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一’,就是本源,是关键。他让我‘守一’,就是让我抓住最内核的线索,不要被表象迷惑。”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目光在那一页上来回扫视。
“你看,他圈出‘守一’这两个字,是在《地真篇》的第十三页。这一页,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五个字,映射周天之数。而‘守一’这两个字,在这一页的第三行,第九个字的位置。”
陆向东凑过去看,果然如此。但他还是不明白:“这又代表什么?”
“代表坐标。”
姜芷的语速越来越快,大脑飞速运转。
“在姜家的秘术中,有一种用《河图洛书》和周易八卦来加密信息的方法。页数、行数、字数,分别映射着天干地支、九宫飞星的不同方位。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密码,如果不是对姜家传承了如指掌的人,就算拿到这本书,也只会以为是无意中留下的圈点标记。”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在上面飞快地演算。
一个个天干地支,一幅幅九宫格,在她笔下不断地组合、变换。
陆向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他完全看不懂姜芷在写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姜芷停下了笔。
她看着纸上最后推演出的四个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找到了。”
“是什么?”陆向东立刻凑了过来。
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广安药行。
“广安药行?”陆向东念了一遍,皱起了眉头,“这是个药店的名字?”
“恩。”姜芷点头,“这应该就是姜流留下的第二个线索点。守一堂,守的不是道,而是药。‘堂’和‘行’,意思相近。他把真正的地址,藏在了这本书里。”
“看来是在考验后人。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姜芷摇了摇头,“我们刚从琉璃厂出来,就被人盯上了。”
陆向东的眼神一凛:“谁?”
“不知道。但对方很专业,反侦察能力很强。我虽然甩掉了他们,但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在琉璃厂那边留下眼线。我们现在贸然去找这个‘广安药行’,很可能会把他们引过去。”
姜芷沉吟片刻,说道:“先晾他们一天。我们明天,先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姜芷笑了笑:“你这就忘了?当然是去给刘院士,看病。”
陆向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给刘院士看病,既能还了卫生部的人情,又能借助刘院士的身份地位,让暗中监视的人放松警剔。
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可就在这时,陆向东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道缝,朝外面看去。
“怎么了?”姜芷问道。
陆向东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楼下,多了一辆车。车里的人,在监视我们。”
姜芷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招待所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姜芷能感觉到,有两道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他们这个房间的窗口。
“是冲着我们来的。”姜芷的语气很平静。
“是琉璃厂那伙人?”
“不确定。”姜芷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对方来者不善。”
她看着那辆车,忽然想起了姜流在信中的警告——小心另一个同样在查找古老传承的危险组织。
难道,就是他们?
夜色渐深,窗外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一动不动。
“他们很有耐心。”陆向东放下窗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从下午到现在,那辆车就没挪过窝,车里的人也没下来过。
这种纪律性,绝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或者特务能有的。
“耐心,说明他们有所图,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姜芷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神色冷静,“他们在试探,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姜芷将银针收起,“他们可能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贸然动手,怕引来官方,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盯着。”
陆向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要不要我下去,把他们解决了?”
以他的身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车里的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不行。”姜芷立刻否决,“现在动他们,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蛇一旦受惊,就会缩回洞里,再想找就难了。”
她站起身,走到陆向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让他们等着。我们明天,照常出门去给刘院士看病。”
“咱们得演戏给他们看,让他们觉得,我们来京城,真的只是办正事,顺便探亲访友的。”
第二天一早,卫生部派来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招待所楼下。
姜芷和陆向东就象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提着一个装了些水果点心的网兜,从楼里走了出来。
姜芷能感觉到,那辆黑色伏尔加里投来的审视目光,但她面不改色,和陆向东有说有笑地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很快就导入了京城清晨的车流中。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