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修缮一新的乾清宫,在渐明的天光中苏醒。
明明从外表看上去是一模一样的,但不知为何,在温暖的晨光里,总是透着一股与平日威严的帝王居所不同的温馨。
亮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照亮内殿。
这里的变化尤为明显。
内殿里御用的书案依旧占据在关键位置,但其侧后方临窗处,多了一张款式精巧的紫檀木梳妆台,台上摆放着水仙的妆奁。
靠墙的位置,一个绣着四君子的绣架静静立着,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五彩丝线。
更显温馨的是,殿内一角专门辟出了一片区域,铺着柔软的西域绒毯,上面散落着布老虎、七巧板等孩童玩具,还有一张适合孩子身量的小书案,上面放着永宁识字的字帖。
这里,俨然成了公主皇子们专属的小天地。
昭衡帝并非被冯顺祥那惯常的、小心翼翼的低唤惊醒,而是感觉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轻轻拍他的脸,伴随着永宁公主奶声奶气的呼唤:“父皇……天亮啦……”
他睁开眼,便看到永宁穿着寝衣,趴在他枕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初醒的懵懂。
与此同时,隔壁稍间里也传来了清晏和清和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还有乳母轻柔的哄劝声。
昭衡帝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揉了揉,这才起身。
这是他曾经从来都没体会过的属于普通家庭的温馨,令他心底微暖。
而水仙早已穿戴整齐,正站在床榻边,手中拿着他的朝服。
见他起身,她便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妻子一般,为他整理寝衣领口,然后细致地替他穿上繁复的龙纹朝服,系好每一根衣带,抚平每一处皱褶。
昭衡帝握住她的手,拿起放在唇边亲了亲。
趁着永宁往偏殿去找弟弟的时候,轻声在水仙耳边道:“昨夜闹得太久,怎么今天这么早起来?”
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引起阵阵战栗,水仙两颊浮上红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他抚平朝服上挂着的朝珠。
“你还说”
她的声音,随着永宁吧嗒吧嗒跑回来渐渐隐没。
晨光里,她与昭衡帝对视,两人皆是会心一笑。
用早膳时,气氛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
永宁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小嘴不停,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昨晚梦到了会飞的小马,又或是今天想带弟弟们去御花园看新开的牡丹。
清晏和清和被保母抱在一旁,挥舞着银制的小勺,努力地试图自己吃东西,弄得米粒沾了满脸,引得宫人们忍俊不禁。
昭衡帝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一边听着女儿稚嫩的趣语,一边顺手将一碟水晶虾饺推到水仙面前,又为她夹了一块她偏爱的枣泥山药糕,温声道:
“朕看你昨夜劳累,多用些。”
水仙抬眸,与他视线相接,无需多言,彼此眼中自有情意流动。
早膳用毕,昭衡帝该上朝了。
冯顺祥等在殿外,宫人们垂首恭立。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昭衡帝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未立刻转身,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过身旁水仙的肩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水仙猝不及防,微微一怔,随即白皙的脸颊上便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昭衡帝仿佛未曾察觉她的羞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今日天凉,莫要一直坐着贪看那些账本章程,记得让听露给你多添件衣裳。”
水仙感受到周围宫人虽极力低头,却掩不住嘴角笑意的目光,耳根更热,只能轻轻颔首,低应了一声:“臣妾知道了。”
这一幕,打破了帝后之间在臣仆面前需保持庄重的宫规旧例,却无一人觉得不妥,更无人敢置喙半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皇上将皇后娘娘放在了心尖上,置于一切规矩之上的偏宠。
昭衡帝这才转身,恢复了帝王的独有的沉稳威严,大步向殿外走去。
水仙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他亲吻的额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中泛起一瞬的悸动。
待昭衡帝离去,乾清宫恢复了宁静。
水仙敛起心神,移步至侧殿的书房,开始处理一日宫务。
听露捧着几卷名册和文书进来,神色间带着些凝重。
“娘娘,首批女官选拔下月即将开始,各方都盯着这块肥肉。以吏部侍郎赵文渊为首的一干朝臣,动作频频。”
水仙执笔的手未停,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或意图将自家嫡女、侄女塞入选拔名单,或暗中联络一些推崇旧俗的老学究,准备推举几位只懂《女则》、《女诫》,善于逢迎却无真才实学的女子参选。”
“看样子,是想借此掌控女官体系的初建若能成功,既可安插耳目,又能以此质疑娘娘您推行新政的权威,可谓一举两得。”
水仙闻言,笔下微顿,抬起眼,眸中却并无意外之色,反而掠过一瞬的了然。
恰在此时,刚学会爬不久的清晏不知何时挣脱了乳母的看顾,咿咿呀呀地爬到了她的脚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裙摆上的玉佩穗子。
水仙脸上的冷峭瞬间化为宠溺的笑意。
她放下笔,弯腰将儿子抱到膝上,任由他好奇地抓弄自己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听露吩咐,语气从容不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传话下去,此次女官大考,本宫将亲任主考。所有考题由本宫与几位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共同拟定,密封后直至考堂之上方可当场开启。”
水仙参考大考,继续道:
“阅卷一律采取‘糊名’之法,并由专人统一誊录试卷,避免笔迹辨认。另,增设面试一关,由本宫亲自主持,考察应变与实务之能。”
她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试图投机取巧、安插人手的路径堵得严严实实。
糊名、请专人誊录杜绝了凭关系和笔迹舞弊的可能。
皇后亲自主考与面试,则确保了最终选拔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任谁也别想轻易插手。
听露眼睛一亮,立刻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
——
晚间,昭衡帝踏着月色归来。
褪去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平日里所穿的玄色常服,他眉宇间带着些处理朝政后的疲惫。
但在看到暖阁烛光下,正陪着永宁玩九连环的水仙时,那疲惫便悄然散去。
孩子们被乳母带去安睡后,帝后二人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桌,上面放着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在忙碌一日后,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昭衡帝呷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提起:“今日朝堂上,赵文渊等人又旁敲侧击,提及女官选拔之事,话里话外,无外乎是担心女子干政,或是暗示应由德高望重的老臣参与把关。”
水仙正用银签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蜜饯,闻言抬头,唇角微扬,将自己白日里的安排淡然告知。
末了,她轻笑道:“他们想塞人,想掌控,也得先过了臣妾设下的关卡再说。”
昭衡帝听完,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
他放下茶盏,伸手越过小桌,轻轻握住了水仙搁在桌上的手,粗粝的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着。
“好一个糊名、誊录仙儿如今,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范了。”
他顿了顿,笑容满面道:“有妻如此,聪慧果决,朕复何求?”
昭衡帝的赞誉并非浮夸,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昭衡帝见她似是感动,忽而促狭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既然仙儿如此善于运筹,不若朕明日就下令,在乾清宫也给爱妻设个小朝堂?专司处理这些女子事务,也让朕瞧瞧皇后娘娘是如何决胜于朕的御书房之外的?”
水仙没料到他突然如此打趣,先是一愣,随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皇上尽会取笑臣妾!”
她这带着娇嗔的举动,自然而亲昵,惹得昭衡帝朗声大笑,就势一揽,便将轻盈的她带入了自己怀中。
水仙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身侧,被他坚实的臂膀紧紧圈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的墨香,方才那点羞恼瞬间化为了无奈与些许隐秘的甜意。
昭衡帝低头,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她的腰侧,笑声渐歇,化为满足的喟叹。
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两人亲密相依的身影,一室静谧,唯余茶香袅袅,与彼此交融的温暖呼吸。
这乾清宫,终究是成了他们名副其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