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亭武阳两人轮番盯梢两昼夜,冻得跟雪地里刨食的野狗似的,却连只麻雀都没见从佟府飞出来。武阳搓着冻裂的手背,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直磨牙,恨不得一脚踹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藏着冰窟窿。
直到第三日晌午,武阳顶着眼下两团乌青,正跟杂货铺掌柜讨价还价买冻梨。转身时忽见玻璃橱窗外晃过一抹金发——那洋妞竟带着两个短打装扮的随从,大摇大摆进了对街的高丽馆。
结结实实被耍了。这佟府就是个幌子,敢情人家不住这儿,至于又哪儿蹦出来的,更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两人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突然一辆黑色的汽车擦身边而去,吓得武阳又要开口问候。却见那车停在刚刚那家高丽馆门口。
女子刚走出两步,忽又转身向车内伸手,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
舟亭的指节捏得发青,两人呆立在摊位的阴影里,心脏不知是忘了跳动还是跳得太快,总了已没了知觉。
北地的阳光太烈,亮瞠瞠的金光一束一束从湛蓝天空真射下来,像把冰锥直插眼底,在视网膜上灼出跳动的光斑。那熟悉的轮廓在光晕中时隐时现,恍若隔世。
他们机械地向前挪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破空而来,洋妞挥舞着羊皮手套从高丽馆门口奔来。
武阳自然也是听到了,但这长相简直一模一样,他霍出去了。舟亭冻僵的胳膊,皮袄袖口擦出\"刺啦\"一声响:\"管他娘的程陈成!咱们赶紧去通知四少!
雪林深处的王家堡主厅内,地龙暖气将青砖地面烘得温热,却驱不散满室肃穆。
厅内地板铺着完整的东北虎皮,虎头正对大门,琥珀色的玻璃眼珠仿佛仍在巡视领地。四根朱漆立柱上挂着几盏俄式铜灯,灯罩内跳动的火苗在青砖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家主王崇山端坐主位,身披玄色貂裘大氅,内衬靛青缎面立领长衫。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一枚墨玉扳指泛着幽光。五十岁的面容如冻土般冷硬,眉间三道竖纹似刀刻,灰白的鬓角更添威严。
王崇山缓缓抬眼,地龙的热气在他冷峻的目光前似乎都凝滞了:\"北边的货,耽搁了?低沉如雪原下的暗流。
厅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王双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三日后我要见到那批武器。”王崇山的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儿子肩上:“姓陆的那小子这两个猖狂的很,拿了雪嵋关,佩城岌岌可危啊。”
“是。”王瑞林沉声应道。
“嗯,你把握好分寸。”王崇山看着堂下一年未见的小儿子,模样清瘦了很多,心里有些不忍,挥手让两人坐下。
半晌,王崇山的目光在王瑞林单薄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冷峻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苏联的医生怎么说?身子可好些了?手示意老仆添茶,鎏金茶壶里倾出的参汤冒着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雾。
王瑞林接过茶盏,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细长的手指白的几近透明:\"劳父亲挂念,斯赖德博士说手术很成功,日常吃药,然后每半年去复检一次。
王崇山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听一边抽一口,但越听越觉得嘴里发苦,干脆丢在一边不抽了。
想他王崇山枪林弹雨,戎马一生,虽说不是什么良善好人,但也从不欺凌弱小,乱杀无辜。如今攒下万贯家财,金山银山,却让儿子疾病缠身,享受不了一天快活日子。
心里闷的发苦啊!
王李张三家联盟,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迎来嫁往也是维系各家关系的重要纽带。如今雪嵋关已破,张家大势已去,只剩下王李两家,关系就更为微妙和重要。
当初选中李逸飞,王双图的就是他性子温吞,安静低调。可那日李大雷闯进府时,那双狼似的眼睛在她身上剐来剐去,而她那未婚夫竟缩在貂皮大氅后头,连声咳嗽都不敢放大动静。
这还没嫁过去就如此嚣张,若真嫁过去,那不得被人欺负的连骨头都不剩。她王双宁死不嫁!
但不嫁归不嫁,如今陆璟尧兵临城下,她却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忍着、拖着。
“这婚,三姐不结我倒想结。”王瑞林抚着茶盏边缘,声音轻得像在讨论今日雪势。
“啊?……嗯,”王崇山到底经过大风大浪,瞧着儿子也是适婚的年纪,很快就接受了,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还有点欣喜,“我倒是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姑娘。”
“正是她”
王瑞林眉目淡然,从容地解开纠缠,朝父亲绽开个明朗的笑:\"月底订婚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