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深锁十年奸,血供斑斑照汗颜。
银粮暗济胡尘里,冤骨堆积汉关间。
宗室牵连终自误,忠良屈死始能还。
莫叹诏狱刑名酷,只怨人心黑似烟。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时,李谟听见自己的牙床咯咯作响。德佑十四年九月的风裹着秋雨,从铁窗的栅栏里挤进来,打在他镣铐上,溅起细碎的锈屑。这间牢房原是镇刑司旧狱,去年改属玄夜卫,墙角还留着他当年题的 \"明察\" 二字,此刻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两张嘲讽的嘴。
他想起永熙十年刚入镇刑司时,自己还是个攥着《大吴律》发抖的书生。那年北元遣使来朝,他在驿馆当值,见正使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上面的狼纹与镇刑司令牌上的虎头竟有几分相似。当晚,他在值房的烛火下写了第一封密信,用的是镇刑司特制的水浸显字纸 ——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 \"权宜之计\",却不知铁窗的阴影已在脚下蔓延。
九月初一的审讯室里,沈炼将周明刻的 \"天\" 字砖推到李谟面前。砖面的指血早已发黑,却仍能辨认出最后一笔的颤抖 —— 那是周明被打断手指后,用牙咬着刻刀划下的。李谟的目光在砖上凝固,喉结滚动了半响,突然呕出一口血,溅在供词纸上,晕开的红痕正好盖住 \"永熙三年冬,构陷阳和口守将岳忠泰\" 一行。
李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自己的供词上。他想起德佑元年那个雪夜,岳峰跪在镇刑司衙门前,怀里抱着岳忠泰的灵牌,求他彻查粮饷案。对着北元的密信冷笑,信里说 \"岳家父子,皆当除之\"。二字被血浸透,仿佛能听见十字街钟楼的铜声,在诏狱的穹顶下嗡嗡作响。
沈炼抖开的账册在烛火下哗啦作响,每一页都记着李谟的罪证。为由削减大同卫粮饷,实则将三千石小米经宣府秘道送往北元王庭;德佑九年冬,他命镇刑司番役刘三伪造 \"边军通敌\" 文书,趁机截下送往阳和口的冬衣,转手卖给北元牧民。
牢房外传来狱卒的喝骂,是刘三在隔壁嚎叫。那个当年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吏,此刻正哭喊着 \"都是李谟指使\"。李谟突然笑了,笑声撞在铁窗上弹回来,碎成无数片 —— 他想起自己教刘三如何在粮账上做手脚时,曾拍着他的肩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却不知这小节,终将变成压垮自己的巨石。
沈炼将一叠卷宗推到李谟面前,最上面是岳峰的案卷。照片里的青年将军穿着洗得发白的战袍,眉眼间带着倔强,与他临死前被北元兵拖拽的画像重叠在一起。军的儿子才七岁,\" 沈炼的声音低沉,\"昨天在忠烈祠前,抱着这块 ' 吴' 字砖不肯撒手。
卷宗里还夹着周明的绝笔,用烧黑的木炭写在牢房墙壁上:\"吾死不足惜,恐岳将军后无继者。谟的手指抚过那些歪扭的字,突然想起周明当年考中秀才时,曾拿着文章来请教他,眼里的光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而他,却亲手将这束光掐灭在镇刑司的酷刑下。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诏狱的琉璃瓦。李谟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忠烈祠的晨钟。他知道,那些被他构陷的冤魂,此刻正随着钟声在关山间游荡。而他的供词,终将刻在石碑上,与岳峰的血书、周明的砖刻一起,在岁月里泛出冷冷的光。
沈炼拿出的最后一份证据,是永熙帝亲赐的 \"忠勤\" 匾额拓片。当年李谟靠着构陷岳忠泰换来这份恩宠,如今拓片上的金字已斑驳,露出底下被虫蛀的木痕。为攀附宗室就能高枕无忧?炼将拓片摔在他面前,\"那些收过你银粮的亲王,此刻正在宫里写你的罪状。
李谟想起德佑十年那个上元节,他在王府里献北元产的狐裘,亲王笑着说 \"李大人真是我大吴的栋梁\"。那时他以为抱住了靠山,却不知这靠山早已被他的贪婪蛀空。如今铁窗内外,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与那些冤魂相伴,而宗室的恩宠,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碎得连声响都没有。
狱卒拿来笔墨,他用带血的手指蘸着朱砂,在供词末尾按下指印。那红色像极了岳峰血书上的颜色,也像周明砖刻上的指痕。李谟突然明白,这些年他用银粮喂养的,不仅是北元的狼,更是自己心里的鬼。而此刻,这鬼终于要被忠良的血烧死了。
沈炼收起供词时,晨光正透过铁窗照在李谟脸上。他看见李谟的鬓角已有了白发,与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刑司缇骑判若两人。有旨,念你招供全情,免你族诛。炼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你贪墨的每一两银子,都要从你家产里扣出来,送到大同卫充军饷。
李谟望着墙上的影子,像个被抽走骨头的木偶。他想起镇刑司的酷刑,那些他曾用来对付忠良的枷锁、烙铁,此刻正等着他。但他不怨,因为他知道,比起岳峰在钟楼受的苦,比起周明在狱中的煎熬,这点刑罚,算不了什么。
最后的时刻,李谟请求见岳峰的儿子一面。沈炼没有答应,只给了他一块从十字街捡来的砖,砖上的血迹已干,却仍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李谟将砖贴在胸口,仿佛听见大同卫的风声,夹杂着岳峰的怒吼、周明的叹息,还有那些冤魂的哭泣。
铁窗在身后关上,李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烟,缠绕着诏狱的梁柱。他终于明白,这十年的奸佞,不是因为刑罚不够酷,也不是因为宗室不够可靠,而是因为人心一旦黑了,就再也照不进光来。而那些用生命守护光明的人,终将在史册里,留下比烟更重的痕迹。
德佑十四年九月初十,诏狱的铁门在李谟身后沉重闭合,铁链拖地的声响撞在石墙上,荡起层层寒意。他裹着单薄的囚服,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 —— 那里还留着前镇刑司指挥使的刻痕,\"镇刑司\" 三字已被岁月磨平,像他这些年刻意抹去的罪证。
李谟猛地抬头,囚服下的旧伤因激动隐隐作痛。他想起十年前初掌镇刑司,宗室中有人在密室对他说:\"边将拥兵,终是祸患,不如借北元之手除之。时他以为是富贵捷径,此刻才知是条断头路。
审讯开始。周显将一叠供词推到李谟面前,最上面是王迁的画押:\"德佑十二年三月,李谟令我引北元兵袭阳和口,许以 ' 破城后纵掠三日 '。迹未干,旁边还粘着半片北元兵的甲叶,甲内侧刻着 \"镇刑司造\" 四字。
午时,沈炼示以周明的血书。杀岳峰者,李嵩也\" 的朱字已发黑,却仍裂纸欲出。李嵩已伏法,\" 沈炼的声音像淬了冰,\"他供认,是你让他趁岳峰巷战重伤,遣人伪作北元兵补刀 —— 那柄带 ' 斩岳 ' 二字的刀,此刻就挂在玄夜卫刑架上。
李谟的喉结滚动,突然想起李嵩临刑前的嘶吼:\"是你把我拖下水的!当年为拉拢兄长,许以 \"镇刑司掌印\" 之位,却不知李嵩贪功冒进,竟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我只是想削岳峰兵权\" 他喃喃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玄夜卫抬来个沉重的木箱。开箱的瞬间,李谟的呼吸骤然停滞 —— 里面是十年间北元左贤王给他的回赠:东珠、貂皮、弯刀,每件都贴着小签,记着 \"某年某月,李缇骑送粮三千石换\"。着张黄绸,是北元大汗的 \"承诺状\":\"破大同后,封李谟为 ' 江南王 '\"。
李谟的脸霎时惨白。他以为那次行程隐秘,却不知玄夜卫早从被俘的北元向导口中,抠出了 \"穿红袍的吴官\" 的细节 —— 他那天确穿了件镇刑司特制的红绸便袍,以为能瞒天过海。
沈炼取出块青砖,正是从周明坟前挖来的那块,上面 \"天\" 字的刻痕里还嵌着灶膛灰。死前,在灶膛砖上刻了 ' 镇刑司二十七人 ',\" 沈炼用指尖划过砖面,\"第一个就是你。他说你每笔通敌款都要抽三成,美其名曰 ' 镇刑司公费 ',实则大半入了宗室私库。
李谟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想起周明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当年周明刚入府时,曾劝他 \"账是人写的,天是看着的\",他只当是老生常谈。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他。
供词开始记录。尖在麻纸上颤抖,第一笔就写 \"德佑四年,初通北元\"。那年他刚升镇刑司千户,因克扣边饷被御史弹劾,是几位宗室出面摆平,代价是 \"为北元递句话\"—— 那句 \"阳和口守军换防时间\",直接导致三百吴兵死于偷袭。
雨打窗棂。李谟的供词已写至第八卷,详细记录着如何买通诏狱署吏,篡改边将罪证。的血书,是我让人换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原信里有 ' 镇刑司扣粮 ' 的话,我改成 ' 兵尽粮绝,愿死报国 ',还让陛下以为他忠而无谋 —— 这主意,是宗室里那位掌宗人府的提的。
铁窗外的雨更大了,像是要冲刷这诏狱里所有的污秽。李谟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与那些被他构陷的冤魂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八月十七日,卯时。李谟的供词终成,十二卷血书摞在案上,竟有半尺高。沈炼带着供词赴文华殿,见萧桓正对着岳峰的断矛垂泪。沈炼将供词呈上,\"李谟招了,十年通敌,字字属实。
萧桓翻开第一卷,指尖触到李谟的血押,突然想起大同十字街的血砖。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李谟凌迟处死,族诛宗室削爵圈禁,其余牵连者,无论宗室官民,一律按律论处。
十卷血书惊帝阍,百年忠佞判昭然。银粮暗助胡尘起,刀笔轻将国士冤。宗室牵连空自扰,边墙颓塌始能言。莫言天道多迟滞,诏狱霜寒照九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