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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忠魂岂容兮埋荒裔,玉辂何惜兮换征鞍(1 / 1)

銮驾遥遥入暮烟,忽闻边报泪潸然。

千行血字书危局,万里风尘赴国艰。

岂忍忠魂埋骨野,宁将玉辂换征鞍。

催兵更击三更鼓,恨不飞身到大同。

銮驾辚辚兮入暮烟,征尘千里兮接苍玄。风摇旌旆兮卷残日,马踏寒沙兮路漫漫。忽有驿使兮自北来,缟素裹书兮泪先潸。拆函展纸兮血痕赤,字字泣血兮诉危艰:“大同内城兮已陷没,残卒依楼兮守钟磐。将军七创兮犹督战,肌骨寸裂兮血濡衫。”

帝抚书简兮手颤抖,泪落沾襟兮湿龙冠。忆昔将星兮出阳和,守边三载兮雪霜寒。曾奏粮荒兮叩丹陛,镇刑司吏兮笑其谰。今闻困守兮无寸粟,三十残兵兮煮弓弦。

忠魂岂容兮埋荒裔,玉辂何惜兮换征鞍!叱却侍臣兮勿复言,“祖制拘牵兮误国残!”玄夜卫旗兮指前路,轻骑三千兮卷尘澜。

罢却笙箫兮鸣金鼓,催发更漏兮击三番。马蹄敲石兮如急雨,风掠甲叶兮作哀湍。帝按长剑兮指云汉,“恨无羽翼兮越千山!愿携雷霆兮破敌阵,亲抚忠骨兮出钟楼残!”

暮山嵯峨兮遮望眼,大同万里兮隔烽烟。血书犹在兮余温透,“援军至否” 兮字未干。銮铃咽咽兮随悲风,似诉将军兮战正酣。兮鞭影疾,飞尘蔽日兮向云川 ——

来矣,来矣兮慰九泉!”

德佑十四年八月十三,辰时。保定府的晨光斜斜切过御道,萧桓的銮驾正行至府衙前的牌坊下。车帘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是亲军卫的士兵在换岗 —— 这支护卫亲军,半数是从九边抽调的老兵,甲胄上还带着阳和口的风沙痕迹。萧桓摩挲着膝上的《九边图》,指尖停在大同卫的位置,那里被朱砂圈了个红圈,是三日前出发时,他亲手画的。

巳时,塘报终于到了。玄夜卫百户周显翻身下马时,甲胄上的霜花簌簌掉落 —— 他是从宣府连夜赶来的,马跑死了两匹。萧桓在府衙正堂接见他,见他怀里揣着个油布包,手抖得厉害,心先沉了半截。

午时,内阁大学士杨荣匆匆进见,身后跟着户部侍郎刘安。军粮册,眉头拧成个疙瘩:\"陛下,保定府存粮仅够大军三日用度,若要急行,需调河间府的储备,至少得五日\"

刘安上前一步,袍角扫过门槛,带着股香料味 —— 这是京官的派头,与周显身上的汗味格格不入。他躬着身,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军粮调度有祖制,擅动河间府储备,需三法司会签\"

未时,周显又带来个消息:从大同逃出来的小卒王二狗,在宣府见到了谢渊,说岳峰让他带话 ——\"镇刑司郑屠引北元入内城,账册在钟楼砖缝\"。萧桓捏着二狗的供词,指节泛白,供词里说,郑屠是李谟的表侄,去年因克扣粮饷被岳峰弹劾,怀恨在心。

杨荣捡起供词,手抖得比周显还厉害。他想起上月在朝房,李谟的同党、吏部尚书赵伦还拍着他的肩说:\"岳峰那武夫,就会小题大做,镇刑司不过是严格执法。刻供词上的 \"郑屠\" 二字,像两记耳光,扇得他脸颊发烫。

申时,萧桓换了身玄色劲装,腰悬神武爷传下的 \"定边剑\"。亲军卫指挥使张勇拦在辕门外,甲胄都没穿戴整齐,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陛下!亲军未备,轻骑赴敌太险!

马嘶声里,萧桓瞥见刘安站在廊下,低着头,手指在袖里绞着 —— 那是在盘算如何把调粮的责任推给别人。刘侍郎,你也跟来,亲眼看看,你的 ' 祖制 ',能不能让北元退兵。

酉时,轻骑队出了保定城。萧桓的坐骑是匹河西骏,是元兴帝当年北征时的御马后代,此刻四蹄翻飞,把烟尘甩在身后。周显在旁边引路,不时回头看,见皇帝的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铠甲 —— 那是岳峰之父岳忠泰的旧甲,永熙帝赐给萧桓的,甲叶上还留着阳和口的箭痕。

戌时,宿在狼山峪的废堡里。萧桓坐在篝火旁,听老兵们讲岳峰的事。一个来自阳和口的卒子说,岳将军每次打仗前,都要在阵前写家书,却从不寄出,说 \"活着回去再读,死了就当给祖宗捎信\"。

篝火噼啪作响,像在烧那些账册。萧桓摸出玄夜卫的密报,上面列着二十七名与北元勾结的官员,有几个还是他当太子时的老师。他突然明白,岳峰守的不只是钟楼,是在替他挡着这些从内部烂掉的根。

亥时,刘安托病要留下。他,让亲兵把他绑在马上:\"到了紫荆关,你去给岳峰的士兵上坟,告诉他们,是谁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的。安瘫在马上,涕泪横流,说愿意把家产都捐出来当军饷。

子时,探马回报,紫荆关方向有火光。是谢总兵的信号,他已经突破北元的防线了!桓催马前行,风灌进头盔,像有无数人在喊 \"援军来了\"。峰血书里的 \"援军至否\",此刻真想对着大同的方向喊:\"朕来了!

路过一处山坳时,看见几具吴兵的尸体,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草根。兵把他们埋了,墓碑上只刻 \"大吴兵卒\" 四字。他对周显说,\"要在这里立块碑,把所有饿死、战死的名字都刻上,包括那些镇刑司没记在账上的。

卯时。轻骑队抵达紫荆关下。谢渊带着残兵在关前迎候,甲胄上的血还没干,见了萧桓就跪下:\"臣罪该万死,未能 未能保住大同内城\"

萧桓伸手去扶谢渊时,指尖先触到他甲胄上的冰碴 —— 那是大同凌晨的霜,混着血凝成的,凉得刺骨。谢渊的袖管在挣扎间褪上去半寸,露出半截麻纸,是岳峰的笔迹,\"勿念,死战\" 四字被血泡得发涨,末笔的竖钩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极了他守钟楼时倚着的那根断矛。

关内的风卷着硝烟掠过,将士们的甲叶响成一片。萧桓转身面对他们,晨光正爬上最前排士兵的脸,有人缺了耳,有人瞎了眼,却都直挺挺地立着,像大同城头那些没被推倒的旗杆。他的声音陡然洪亮,震得关墙的回声都在颤,\"今日随朕入关的,每人赏银三两,伤重者升一级,记功簿上要写清楚 —— 这不是恩赐,是还岳将军和三十个弟兄的债。

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个捧着断矛的小卒 —— 是王二狗同村的,叫狗剩,昨日在紫荆关认出了二狗的尸体。是王二狗,\" 萧桓补了句,声音轻了些,\"他爹是阳和口饿死的,他自己死在钟楼前,这三两银子,要给他娘送去,告诉她儿子没给岳将军丢脸。

朝阳正漫过关墙的垛口,把萧桓的铠甲照得发亮。甲片上还留着昨夜狼山峪的血痕,与阳光一映,倒像镶了道金边。住腰间的定边剑,剑鞘上的 \"守土\" 二字是神武爷亲刻的,此刻在晨光里浮出来,剑身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 —— 有岳峰倚着钟楼的样子,有王二狗举砖的样子,还有老张滚落在地的头颅、小马被压断的脊梁,甚至有那个喊着 \"蒋侯爷快退\" 的粮道佥事张谨,一个个都在光影里动起来,朝着京师的方向望着。

谢渊突然发现,皇帝的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指腹正蹭过剑鞘的裂纹 —— 那是去年秋猎时,萧桓听镇刑司缇骑说 \"岳峰私通北元\",气得用剑劈案留下的。此刻那裂纹里卡着的,不知是昨夜的风尘,还是皇帝没掉下来的泪。

风突然静了,只有甲叶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号角。萧桓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神武爷《军律》里的话:\"将死国,君死社稷,本是一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沾着的紫荆关泥土里,混着半片吴兵的衣料,是岳峰部惯用的粗麻。

这一路风尘,终究是来晚了。可那些在剑影里晃动的影子,分明在说:不晚 —— 只要记着他们为什么而死,就永远不晚。

銮舆催过保定城,泪洒征袍赴敌营。千里风尘追落日,一腔悲愤对残旌。已将玉辂轻生死,肯为金戈惜性命?莫向燕云问忠骨,钟楼血字记君情。銮驾遥遥入暮烟,忽闻边报泪潸然。千行血字书危局,万里风尘赴国艰。岂忍忠魂埋骨野,宁将玉辂换征鞍。催兵更击三更鼓,恨不飞身到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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