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骑围宅夜未央,灶烟犹裹墨痕黄。
账中记尽通胡事,笔下勾残守塞郎。
不是丹心昭日月,何能铁证破仓惶。
莫言奸佞机关巧,天网终收鼠与狼。
亥时。李谟私宅外的老槐树突然静了,最后一声寒蝉叫卡在喉间,像被夜气冻住。腰间玄夜卫印牌,指腹碾过 \"缉奸\" 二字的棱纹 —— 这牌是三日前帝亲手所授,龙纹雕刻的毛刺还没磨平,扎得掌心发麻,倒比刀柄更让人清醒。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从天际漫下来,把整座宅院裹得密不透风。缇骑们的玄色衣袍在月光里泛着冷光,檐角铁马被风推得轻晃,铃声碎在巷子里,反倒衬得四周更静。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压到最低,却还是在巷尾荡开涟漪,撞在李府朱门上,发出闷哑的回响,像有人在里面叩着心门。更漏滴答爬过三更,宅院深处的灶房飘出缕烟,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在檐角凝作淡雾 —— 周明还在灯下赶写什么,灶膛余烬映着他佝偻的影子,纸页翻动声隔着墙传出来,轻得像蝴蝶振翅。
灶房里,周明的狼毫笔在麻纸上划过,沙沙声盖过了老陈的喘息。生,快走吧!陈攥着的金银细软在怀里硌得慌,裤脚泥渍里混着的草屑,是从后门菜园带的,\"缇骑把角门都堵死了,再迟\" 话没说完,就见周明将笔重重一顿,墨汁在 \"北元岁贡\" 四字上洇开,像块化不开的阴云。走了,谁记着阳和口那七百个饿死的兵?指尖抚过账册边缘,那里有处浅浅的折痕,是上月岳峰派人送粮时,用指甲掐的记号。
前院书房的铜炉正烧得旺,李谟用火钳夹着账册往炭里送,纸页蜷曲的声响里,张敬的哭腔像被猫抓过:\"姐夫,沈炼是块滚刀肉,当年在蓟州就敢斩世袭千户,咱们\"
话音被窗棂碎裂声打断。沈炼的刀钉在案上,离账册只剩寸许,木案裂开的纹路像道闪电。李谟手往墙根暗格摸去,那里藏着给李德全的密信,蜡封还带着体温 —— 信里说 \"若事泄,可挟帝南迁,暂避雁门\",是前日深夜写的,墨里掺了麝香,能防虫蛀。
李谟的火钳僵在半空。他看见沈炼袖口露出半截锁链,锁着枚铜符,是调兵用的右半边,与白日里帝授蒋贵的那枚成对。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账册残页飞起来,其中一页飘到沈炼脚边,\"岳峰\" 二字上,李谟用朱笔圈的圈,红得像血。
张敬突然扑向案上的火钳,却被周显一脚踹翻,怀里滚出个玉牌,刻着 \"魏王府记\"。沈炼捡起来,指腹摩挲着牌上的裂纹,想起三个月前魏王萧烈府中失窃,失物清单里就有这个。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沈炼盯着灶台的灰烬,突然蹲下身,徒手往炭里刨。周显想拦,却见他指尖已捏出半张残页,上面 \"大同粮十七万石\" 几个字被火燎得发黑,旁注 \"左贤王亲收\",墨迹是北地特有的松烟墨。
周显猛地掀翻灶台,砖缝里露出个铁盒,打开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 是北元的 \"平南侯\" 金印,印钮上的狼头正对着沈炼,像在狞笑。
三更的梆子响时,赵承祖带着玄夜卫亲军赶到。拔高声音:\"赵指挥!你去年给永熙帝陵补种的松柏,用的可是宁夏卫的军饷?我账上也记着\"
赵承祖的脸瞬间铁青,手按在佩刀上。将金印扔过去,\"大人请看这印背,刻着 ' 德佑十四年七月铸 '—— 比岳将军殉国早了五日。落地,踢了李谟一脚:\"带下去!
诏狱署的狱卒来提人时,张敬突然挣脱缇骑,往廊柱上撞。沈炼眼疾手快地拉住,见他袖中掉出封密信,是给户部主事刘忠的,说 \"九边粮册已改,岳峰纵有通天本事也领不到粮\"。
周显突然想起,宣府卫的《忠烈簿》上确有记载:\"正统十二年,参将张谨为护岳峰,身中七箭亡\"—— 原来张敬的亲哥,是岳峰的救命恩人。
初四卯时,帝驾临诏狱署。李谟戴着重枷跪在地上,见帝的龙靴停在面前,突然喊道:\"陛下!李德全才是主谋!他收了北元三百匹战马,藏在东厂的马厩里!
沈炼的心猛地一沉,昨夜搜李谟宅时,确实在暗格里发现张清单,\"李公公收马三百,许镇刑司掌九边监军权\",只是没敢呈给帝 —— 毕竟李德全是司礼监掌印,伺候了先帝十年。
帝却笑了,从袖中掏出同样的清单,是赵承祖今早呈的:\"你以为李德全能跑得掉?昨日他想从西华门出城,被守门的老军拦了 —— 那老军,是岳峰的同乡。
德佑十四年八月初五,三法司会审前夜,玄夜卫刑房的烛火彻夜未熄。皂隶们嚼着冷饼子传闲话,说李谟那本烧剩的账册里,竟记着 \"魏王萧烈遣家奴送刀\" 的字样。沈炼提着那柄刀进来时,铁链拖地的声响压过了议论 —— 刀长三尺七寸,是元兴年间边镇特铸的步战刀,鞘上鎏金被磨得只剩星点,露出的铁胎上凝着暗褐色的斑,像极了岳峰血书里 \"臣死不足惜\" 那行字的笔锋。
八月初十秋分,刑场设在西市口。李谟的枷链刚过巷口,就被百姓扔的石头砸出豁口。有个瞎眼老妇被人搀扶着挤到前排,枯瘦的手摸到李谟脸上时,指节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不记得阳和口的雪?妇的声音劈得像破锣,\"我当家的是千户赵全,你扣了粮,他带着十七个弟兄饿毙在城头,冻僵时怀里还揣着给娃绣的虎头鞋。
李谟突然发出嗬嗬的怪响,脖子使劲往枷板上撞,想咬舌自尽。沈炼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指力透骨 —— 昨日帝在文华殿吩咐过,\"让他亲眼看着岳峰的灵柩进德胜门,再断气\"。刑场的鼓声第三通刚落,西南角传来马蹄声,谢渊派的信使到了,怀里揣着用苏木水染过的帛书,写着 \"大同光复,岳指挥遗骸已入殓\"。
沈炼站在城楼垛口,风卷着账册残页的一角拍在他脸上。膛里抢出来的第七页,\"岳峰守钟楼三日,毙敌百廿人\" 的字迹被谁用朱砂圈了三圈,墨痕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想起昨夜三法司会审,徐靖的供词里说,每次扣粮后,李谟都会在账册上画个小狼崽,\"北元人爱看这个\"。此刻西市口的人声浪涛似的涌上来,沈炼突然懂了 —— 那些被圈点的字,原是岳峰用命写的抗诉。
三日前闯李谟私宅时,灶间的火光把梁木映得通红。沈炼一脚踹开柴房门,看见周明的尸体蜷在劈柴堆里,老人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灶膛的黑灰,左手死死攥着半张账册,上面 \"七月廿八,李谟令郑屠开西门\" 的字样被血浸得发乌。沈炼的声音撞在砖墙上,玄夜卫们撬开第三块松动的青砖,油布包滚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住了手 —— 最上面那页用朱砂写着 \"杀岳峰者,李谟亲令也\",红得像刚从伤口里剜出来的肉。
李谟被拖上囚车时,天边的鱼肚白正漫过镇刑司的飞檐。他瞥见周明的尸体被抬出来,老人胸口插着的狼毫笔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正\" 字,是周明教狱卒识字时总写的那个字。风卷着纸灰粘在李谟的囚服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扯他的衣襟,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周明捧着账册来镇刑司核对,说 \"这些数对不上边镇的册子\",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脚踹翻了炭盆,骂 \"老东西懂个屁\"。
周明的坟就在玄夜卫衙署后墙根,没立碑,只埋了块从李府灶房拆的青砖。今年清明,有个瘸腿老兵来烧纸,火堆里飘着松烟墨香,像是有人在灯下写字。砖上的凹痕,那是沈炼用刀刻的 \"天\" 字,雨水冲了半年,笔画反倒越发清晰。老兵往火堆里添了张麻纸,\"账是人算的,天是看着的。处雁门关的方向,新修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青,砖缝里钻出的新草,在风里挺得笔直。
账册焚余墨未干,缇骑血刃破重关。碑中字刻千行罪,祠里魂归一寸丹。已见权奸膏斧钺,犹怜忠骨葬尘寰。君王若问兴亡事,先看青史几人还。账册残灰未烬时,忠魂已入史官词。三千缇骑擒奸夜,十万边兵雪恨迟。金印终随狼子毙,铁碑长刻鼠狐私。莫嫌史册多污秽,自有丹心照青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