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城中箭库存矢仅余千二,查账册,见 ' 德佑十四年,镇刑司以 ' 防宣府卫异动 ' 为名,调走箭簇十万,注 ' 转存居庸关 ',批文为李嵩手书,盖 ' 首辅之印 '。王庆令士卒拆民屋椽木为槊,削户枢为短刀,犹力战不退。
镇刑司监军李谟在东城楼观阵,密奏 ' 王庆与夜狼部约,每放一箭便退十步,故纵敌近城 ',附 ' 截获密信 ' 一封,字迹仿王庆而露破绽。岳峰自宣府卫提兵五千驰援,至飞狐口为缇骑所阻,其将曰 ' 奉首辅令,需验明王庆忠奸方可放行 ',相持五日,飞狐口积雪三尺,援军冻死百余人。
谢渊在刑部查得 ' 居庸关箭库无接收记录 ',奏请彻查,帝萧桓以 ' 边事急,先退敌 ' 为由留中,批 ' 待大同解围再议 '。时西城楼垛口崩塌四十余丈,王庆身被三创,犹倚墙督战,麾下士卒见北元云梯攀至城头,齐声呼 ' 愿随将军死 ',声震山谷。
朔风卷雪压危城,驼铃摇碎月三更。
云梯百道摩苍冥,箭库空悬蛛网生。
十成箭簇归何处?首辅批文锁姓名。
椽木为槊户为刃,血痕渐染旧袍青。
监军楼上传密语,缇骑飞狐阻援军。
谁怜守将身被创,犹把残旗指北庭。
城根冻死驰援卒,烽火台前骨未平。
最叹朝堂刀笔吏,不记边声是哭声。
大同卫西城楼的箭孔里,王庆的指节已深深抠进砖缝。那砖是元兴年间烧制的老城砖,棱角被百年风雨磨得圆钝,此刻却在他掌心压出深深的白痕,缝里嵌着的冰碴子刺得皮肉生疼。北元的云梯像一条条灰黑色的巨蟒,鳞甲似的梯阶上凝着冰,顺着城墙的凹槽往上爬,最前头那面狼头旗离垛口只剩丈余,旗角扫过城砖上冻得发硬的箭杆 —— 那是城上最后三支铁箭,箭簇上的锈迹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像三枚凝固的血痂。
王庆低头望向箭库方向,那座青砖库房蹲在瓮城左侧,门楣上 \"军器库\" 三个褪色的字被雪糊了一半。镇刑司监军李谟的缇骑正背手守在门前,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像一群蹲在那里的乌鸦。锁足有三斤重,挂着的 \"镇刑司封\" 木牌在风里晃,牌上的朱砂印被雪水浸得发暗。要开库取箭,李谟却说 \"需镇刑司勘合方可启封\",如今勘合还在宣府到京师的驿道上,库房里十万支箭簇却像生了根,连窗缝里都透着寒气,一支也飞不出来。雪落在李谟的貂裘上,簌簌地积着,他却站在城楼另一侧的避风处,正往宣府方向张望,嘴角那抹笑藏在胡须里,比城根冻了半冬的冰棱还寒。
箭库的账册摊在城楼的雪地上,麻纸被融化的雪水泡得发涨,墨迹晕成一团团黑花。拾起一角,指尖捻着 \"德佑十四年秋七月,调箭簇十万至镇刑司北厂,事由 ' 防宣府卫岳峰部异动 ',批文李嵩\" 这行字。松烟掺了胶,在潮湿里愈发显得沉,\"李嵩\" 二字的笔锋带着惯有的弯钩,与今早李谟递来的 \"援军需待查\" 文书上的签字如出一辙 —— 当年在雁门关,他见过李嵩批军粮的字,那钩子似的收笔,专用来勾人魂魄。
张猛突然拔刀,刀鞘撞在城砖上发出哐当脆响,震得檐角的冰棱坠下一根,正砸在李谟脚前。大人休要血口喷人!的刀身在雪光里晃出寒芒,\"那些铁器是城西百姓自愿献的,王屠户连宰猪的刀都捐了,怎叫私藏?谟身后的缇骑立刻抽刀,十二柄刀同时出鞘的声浪惊飞了檐下的寒雀,它们扑棱棱掠过城头,留下几片带血的羽毛 —— 那是昨夜被流矢射中的伤鸟,一直躲在梁上。王庆按住张猛的刀背,掌心的冻疮被刀柄硌裂,血珠顺着木纹渗进去,在 \"大同卫\" 三个字的刻痕里积成小小的红池,与账册上晕开的墨迹混作一团。
北元的第二波攻城开始时,城上的石头也快扔完了。王庆看着最前排的士卒用断矛戳云梯,那些矛杆是从民房拆来的椽子,原本该架在梁上挡风雪,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家伙。矛杆上的裂痕像士卒们冻裂的嘴唇,豁口里渗着血丝 —— 方才北元的火箭射上来,烧着了半个箭楼,不少弟兄的棉袄还冒着烟。李谟在一旁的箭窗下写密信,狼毫笔蘸着朱砂,笔尖在 \"王庆通敌,纵敌近城\" 八个字上顿了顿,又添了句 \"城西铁铺匠人可为证\",仿佛城楼下的厮杀只是给他磨墨的背景音。
这话像支冰锥,顺着王庆的喉头扎进心口。他想起十年前雁门关那夜,岳峰替他挡的那支狼牙箭,箭头穿透的正是护心镜上 \"忠\" 字的位置,血当时就染红了那字。如今这字被李谟提在嘴边,倒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绳。城楼下传来北元兵的呐喊,最前头的云梯已搭上垛口,一个戴铁盔的敌兵正往上爬,头盔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像极了当年雁门关雪地里滚来的头颅。王庆突然抓起身边半截矛杆,裂缝里还卡着块头皮,是刚才牺牲的小兵的。
暮色漫过城墙时,王庆派去突围求援的三个亲卫回来了两个,背上插着镇刑司的弩箭。伤兵咳着血,从怀里掏出揉烂的信,\"岳将军 说他被镇刑司的人盯着 抽不开身\"
暴雨如注,砸在大同卫西城楼的箭孔上,溅起的水花混着血珠顺着砖缝往下淌。两个死去的亲卫蜷缩在垛口下,半陷在被雨水泡软的泥里,湿透的甲胄贴在身上,像两片沉重的败叶。王庆的靴底碾过积水,水花溅在亲卫圆睁的眼上,他别过脸时,正撞见李谟抬手掸袖 —— 那身貂裘早被暴雨淋透,绒毛黏成一绺绺,却仍要维持着体面,仿佛城楼下的厮杀只是檐角的积水,抖抖就能落净。
宣府卫的帅帐被暴雨捶打得噼啪作响,帐顶漏下的雨珠在舆图上洇出一片模糊,正好盖住大同卫的位置。岳峰的指腹在飞狐口的标注上反复摩挲,粗糙的麻纸被按出深色的印子,像要把那道关隘硬生生按进掌纹里。沈毅刚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的水珠便滚了一地,带着京郊煤烟与雨水混合的酸气:\"镇刑司在飞狐口设了三道卡,每道卡都竖着 ' 李首辅手谕 ' 的木牌,缇骑的刀出鞘三寸,说 ' 擅闯者以谋逆论 '。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岳峰的靴尖,\"谢尚书在刑部查箭库底册,李嵩却拿着您求调兵的奏疏拍了案,说 ' 边将在外,竟敢遥控朝局 ',硬是把账册压了回去。
周平捧着刚从铁匠铺取来的箭头进来,铁腥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那些箭头是用百姓捐的铁锅熔的,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卷边,在烛火下泛着毛糙的光:\"将军,宣府的铁器真见底了,连城隍庙的铁香炉都拆了。要不 咱们硬闯飞狐口?峰望着帐外的雨幕,雨线密集得像北元的箭阵,恍惚间竟映出大同卫城楼上的血色 —— 王庆那家伙总爱把 \"弟兄\" 二字挂在嘴边,此刻怕是正举着断矛骂娘。他抓起案上的令旗,旗面被漏雨打湿了半截,\"就算被李嵩安个 ' 擅离职守 ' 的罪名,老子也不能让王庆死在城里!
刑部值房的窗纸被暴雨打得发白,谢渊翻镇刑司 \"军器调拨底册\" 的手在抖。那册牛皮账薄浸了潮,页间夹着的便条几乎要粘在纸上,李嵩写给李谟的字迹狰狞如鬼:\"大同箭簇暂存北厂,待城破,可诬王庆通敌用了 —— 切记,账册要做旧,仿永熙年间笔迹。迹浓得发黑,像是用陈年的冤魂血调的,在雨声里透着股腥气。
周立仁推门进来,雨丝顺着他的朝服下摆拖了一地,手里的奏报被淋得皱巴巴的:\"李谟的加急奏报,说王庆 ' 私熔民铁造箭三千,箭杆刻北元记号,欲与夜狼部里应外合 ',李首辅已在旁附了 ' 臣请夺其兵权,交镇刑司勘问 ' 的朱批。渊将便条折成细条塞进袖中,袖口的湿冷渗进皮肉,像揣了块冰:\"备马,去玄夜卫找沈毅 —— 就算拼着这身都察院的官服,也得把这东西送进宫!
紫宸殿的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窗缝钻进来的雨气。李嵩展开李谟的密报,纸页被雨水浸得发脆,上面 \"王庆与北元箭书往来\" 的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用左手写的。他指尖点着 \"献城\" 二字,那墨色浅得可疑,\"这箭书是缇骑在城下拾的,虽被雨水泡过,然 ' 献城 ' 二字依稀可辨 —— 王庆迟迟不与敌决战,怕是在等夜狼部许的好处。
萧桓的指尖划过那两个字,纸糙得像大同卫的城墙砖,磨得指腹发疼。旁轻咳,银须上凝着水汽:\"谢尚书在外求见,说有镇刑司的账册要呈,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跪在丹墀下不肯起来。嵩的眼角跳了跳,袍角扫过案上的《元兴帝训》,把 \"边军如手足\" 的那页压得死死的:\"陛下,边事要紧,谢尚书许是被雨水冲昏了头,账册可容后再看。桓却望着窗外的雨,雨线斜斜地割着宫墙,像无数把钝刀在磨:\"宣他进来。
大同卫的城楼已被北元的火箭烧穿了两个垛口,暴雨浇在火上,腾起的白烟混着雨雾,把城楼上的人影裹得影影绰绰。王庆裹着百姓送来的旧棉袍,袍子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背上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李谟的缇骑还在箭库门前站着,甲胄上的水顺着锁链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 那是刚才有个士卒想冲进去取箭,被他们用刀柄砸破了头。
他转身登上城头,抓起一根烧黑的矛,矛杆上的炭屑被雨水冲得哗哗往下掉:\"愿意跟我死的,拿家伙!楼下的北元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呐喊,雨幕里的狼头旗忽隐忽现。王庆的吼声却盖过了他们,震得城砖缝里的积水都在颤:\"老子是大吴的兵!死也死在城上!
飞狐口的缇骑被岳峰的人冲散时,李嵩的手谕还揣在领头缇骑的怀里,纸页被雨水泡得发涨,\"擅闯者斩\" 的朱批晕成了一团红。岳峰的马踏过雪堆,溅起的泥水混着雪沫子落在甲胄上,冻成了冰碴。王庆,老子来了!的吼声惊得林中寒鸟乱飞,身后的宣府兵举着临时打造的铁箭,箭杆上还留着铁匠铺的火痕,被雨水浇得冒着凉气。
谢渊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暴雨把他埋在了雪水里,膝盖以下早已麻木,手里的便条却被体温焐得发潮,字迹晕得更厉害了。李德全出来时,他的睫毛已结了层冰壳,说话时冰碴簌簌往下掉:\"陛下说 让岳峰先解大同之围,其他事 战后再议。渊望着宫墙内的灯火,那光隔着雨幕明明灭灭,像悬在边军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岳峰的援军从北元侧后方杀来时,王庆正举着断矛刺向第一个爬上城楼的敌兵。两杆矛在空中相撞,火星溅在雨里,瞬间被浇灭,倒像是雪地里迸出的星子。!老子来晚了!峰的吼声穿透厮杀声,带着宣府卫的风沙气。王庆转过头,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就知道你 不会不管弟兄们。
北元的云梯在内外夹击下纷纷倒塌,暴雨中,夜狼部首领望着突然出现的援军,在马上惊疑不定 —— 这些人的箭杆粗陋,甲胄不全,拼杀起来却像疯了似的,倒比守城的兵更狠。城楼阴影里,悄悄将 \"王庆通敌\" 的奏报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纸边,映出他眼底的慌乱,纸灰被穿堂风吹得四散,混着雨水落在他的貂裘上,倒像是生了层霉。
雨还在下,大同卫的城砖吸饱了血,在月光偶尔破云的瞬间泛着暗红。王庆拍着岳峰的肩,伤口的血浸透了彼此的衣袍,黏糊糊的,倒像是又回到了雁门关的雪夜。边军是手足 可现在 这手足 快被自己人砍断了。的声音发哑,被雨水呛得咳嗽起来。岳峰望着远处镇刑司缇骑撤退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矛,矛尖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滴,在积水里晕开小小的红:\"砍不断的。只要咱们还站着,就断不了。
暴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点鱼肚白。城楼上的士卒互相搀扶着坐下,用破布蘸雨水擦伤口,有人在哼宣府卫的军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把李谟留下的最后一点阴霾,都驱散在湿漉漉的风里。
大同卫的雪,下了整整七日。箭库的封条上,盖住了 \"镇刑司\" 的朱印;落在李谟的密信上,模糊了 \"通敌\" 的构陷;落在王庆与岳峰紧握的手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渗进砖缝。
这场仗,北元没能破城,却撕开了大吴边防的另一道伤口 —— 当镇刑司的刀笔比北元的云梯更锋利,当朝堂的猜忌比塞外的寒风更刺骨,边军的箭矢纵能射穿敌甲,却挡不住身后的暗箭。王庆的断矛、岳峰的援军、谢渊的雪跪,终究没能改变 \"官官相护\" 的铁律:李谟贬戍,不过是替罪羊;李嵩安坐朝堂,继续用 \"防边将\" 的名义蛀蚀着边防。
多年后,大同卫的老兵给孩子讲起这场仗,不说北元的凶悍,只说那夜岳将军的援军杀来时,雪地里的脚步声震得城砖都在颤。三个字,比任何官印都重。而那座被血浸透的城楼,至今还留着箭孔,像在无声地问:当守军的箭矢要靠百姓的铁器熔铸,当救命的援军要靠将领擅闯关卡,这江山的屏障,究竟是城墙,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