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刑部大堂的檀木香混着烛油的腻味,在清晨的薄雾中漫开,梁上悬挂的 \"明刑弼教\" 匾额蒙着层薄灰,却仍在晨光中透出威严。青砖地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靠近公案的地方甚至能看见深浅不一的凹痕 —— 那是百年间惊堂木反复敲击的痕迹。三法司长官按规制列坐:刑部尚书居中,案上的《大吴律》摊开在 \"受贿枉法\" 篇,朱笔圈出的 \"八十贯绞\" 字样被烛火映得发红;大理寺卿左手按着《复核章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都御史陈文居右,素色官袍的袖口磨出毛边,目光沉静如潭,落在堂中站着的谢渊身上。
谢渊穿着件半旧的素色便服,昨日从诏狱署带出的镣铐痕迹还在手腕上留着淡红印记,鬓角的白发被烛火照得愈发清癯,却脊背挺直如寒松。他望着堂下泾渭分明的两派官员:左侧绯色官袍的保谢派个个面色凝重,右侧皂色官袍的倒谢派则眼神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连烛火都似在微微颤抖。
堂下顿时起了骚动。倒谢派的御史们纷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早就说他查盐引是假,中饱私囊是真!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按《大吴律》够得上绞刑了!得意地扫视一周,目光在谢渊脸上停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谢大人,如今赃物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渊的目光掠过托盘上的银锭,眉头微蹙。缘泛着淡淡的铅灰色,绝非内库 \"足色纹银\" 特有的润白 —— 官银含银量九成以上,掂在手中应有沉甸甸的温润感,而这些银锭看着沉,实则发飘。他没有立刻辩驳,只是平静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张大人既称是赃银,敢问这银锭的铸造年月、行贿者姓名、交接时日,可有实证?《大吴刑律》明载 ' 定罪需有赃、供、证三全 ',仅凭几块刻字银锭,怕是难成铁证。
堂下倒谢派官员纷纷颔首,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保谢派的工部尚书赵衡急得欲起身,却被陈文用眼神按住。陈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证物核验规程》,那动作细微却坚定 —— 他在等,等伪证自己露出破绽。张谦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张大人既说银锭是李山所送,可知内库官银的印记规制?这些银锭的成色,怕是连市井私铸都不如吧?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堂中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陈文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在晨光中划出清晰的弧度,掌心的薄茧因常年握笔而格外分明。堂下的议论声如被截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在高旷的大堂里回荡。这位前都察院御史虽已须发斑白,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锐利,目光扫过张谦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侍郎稍安勿躁,\" 他转向刑部尚书,声音沉稳如钟,\"银锭是否为赃银,需先验明成色与印记。按《大吴钱法?官银篇》,凡内库官银需錾 ' 足色 ' 二字及年份印记,私铸者斩立决,这是铁律。
张谦的脸瞬间涨成绛紫色,喉结剧烈滚动,强辩道:\"或许是谢渊故意用伪币混淆视听!他心思缜密,定是早有预谋!他的声音已发虚,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镇刑司方向的官员,见冯安微微摇头,心更是沉了半截。
王二从工具箱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王林案伪币的样本,他将银锭与样本并排放在案上,用放大镜细看边缘的水波纹:\"一模一样!大人您看这水波纹,每道纹路都是先深后浅,收尾带个小勾,这是王林手下银匠李四的独门手法,当年小人亲手给他定的罪!
张谦还想张口争辩,陈文已从袖中取出一卷血书,粗麻纸因常年折叠而边缘磨损,被泪水泡得发皱的纸页上,暗红的血迹层层叠叠,有的指印模糊如团,有的却能看清冻裂的指纹 —— 那是边关将士特有的掌心痕迹。他展开血书时,指腹不自觉地轻抚过最上面的指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血书的字迹是边军参将李山所书,笔锋刚劲却带着颤抖,显然是含泪而写:\"去年冬防,大雪封山三月,粮草断绝,是谢大人将自己的俸禄、甚至御寒的狐裘都换成粮草,亲率缇骑送往前线,救活了三百冻饿的士兵!他查狼山商栈扣盐引,断的是奸商的财路,却让边军有了饱暖的冬衣、锋利的兵器\"
读到这里,陈文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举起血书,让堂下官员都能看清上面的指印:\"这些指印,有百户的,有小兵的,还有阵亡将士家属的 —— 他们说 ' 谢大人若贪赃,何必让自己家徒四壁?若通敌,何必让代王余党恨之入骨?' 今奸人以伪币诬陷忠良,臣等边军百户愿以项上人头作证:谢大人清白!
工部尚书赵衡猛地起身,指着张谦怒斥:\"你见过哪家伪证会用将士的血来写?见过哪家结党会让边军甘愿卸甲作证?察院的年轻御史们纷纷附和,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血书字字泣血,比你那伪银锭真一万倍!自己用伪币栽赃,还有脸说别人结党?
倒谢派的官员们个个垂首,有的用袖子抹着额头的冷汗,有的盯着青砖缝里的灰尘发呆,连张谦都抿紧了嘴,再不敢辩驳 —— 血书的滚烫与伪银的冰冷在堂中对峙,早已让谎言无处遁形。张谦望着血书上密密麻麻的指印,那些带着边关风霜的印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又瞥见谢渊眼中闪烁的泪光,那泪光里没有得意,只有被理解的释然,他突然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诬陷之词,在这赤诚面前轻得像纸糊的灯笼。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銮铃轻响,紧接着是侍卫的唱喏:\"陛下驾到 ——\" 声音穿透大堂,震得梁上烛火剧烈摇晃。三法司官员连忙起身迎驾,堂下官员齐刷刷跪倒,青砖地被叩得咚咚作响。德佑帝的銮驾停在堂门口,明黄色的龙袍一角先探出銮舆,他踏着铺好的红毡走进来,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满堂官员,最后落在案上的伪银与血书上。
德佑帝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的代王旧部,那些官员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袍子里。以为用伪币栽赃、扣盐引灭口,就能遮住天?突然一拍龙椅扶手,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传旨!玄夜卫即刻逮捕所有王林旧部,彻查伪币来源,挖干净代王余党的根!
这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保谢派的官员们纷纷抬头,眼中闪过振奋;倒谢派的官员们则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德佑帝的目光落在谢渊身上,见他虽面带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谢渊,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
谢渊躬身拱手,素色便服的衣摆在微风中轻晃:\"臣不敢言委屈,只求国法清明。望着案上的血书,声音带着哽咽,\"边军戍守苦寒之地,尚能以血明志,臣身为朝臣,更当坚守本心。
这场论辩的意义,远不止为谢渊洗冤。当银匠的锥子戳破伪币的谎言,当边军的血书唤醒朝堂的良知,当皇帝的震怒撕开官官相护的黑幕,大吴的官场终于迎来了正义的曙光。谢渊的清瘦身影在烛火中挺立,他用沉默的坚韧对抗诬陷,用证据的锋芒刺破黑暗,证明了 \"清者自清\" 的真理。
夫刑狱之要,在辨真伪、明是非;为官之德,在守初心、护公道。德佑十九年的仲夏,刑部大堂的烛火照亮了伪证的丑陋,也温暖了忠臣的赤诚。这场由血书见证的公道,终将在后续的彻查中,让所有隐藏的罪恶无所遁形,让大吴的国法如日中天,普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