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玄桢记 > 第403章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第403章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1 / 1)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

三纲易位兮四维不修。

骨肉相残兮至亲为仇。

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风宪官署西角的密档阁突然窜起丈高火光,\"噼啪\" 的燃烧声撕碎夜空。谢渊从值房冲出时,浓烟已呛得他喉头发紧,玄夜卫百户赵衡带着人提桶泼水,火苗却在水花中疯狂窜跳,硫黄燃烧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赵衡的嘶吼被噼啪声吞没,他甩着被热油烫红的手,\"这油里掺了硝石,遇水更烈,是镇刑司的独门东西!

谢渊踩着滚烫的青砖冲向密档阁,门槛已烧得噼啪作响,他一脚踹开房门,热浪瞬间燎卷了官袍前襟,领口的布扣 \"啪\" 地崩裂。存放王林党羽账册的紫檀木柜正化作一团火球,雕花柜门早已烧穿,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绢页 —— 那些记录着 \"代王分润盐引晋商贿银流水 \" 的《分赃录》正本,正一片片蜷曲、焦黑,化作无数残缺的黑蝶在浓烟中挣扎,灰烬落在肩头,带着罪恶被焚毁的腥甜,呛得人鼻腔发酸。

火势被沙土压下去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密档阁的残垣在晨雾中冒着青烟。谢渊蹲在焦土中,用竹筷小心翼翼挑起一片残纸,对着晨光细看 —— 纸张纤维间嵌着细碎的赤铁矿闪光。风宪官署的特供防火纸,\" 他指尖捻起一点矿粉,声音沉得像压在废墟下的砖,\"按《大吴官署规制?文房篇》,需经 ' 浸矾三月、涂蜡七层、掺赤铁矿粉 ',寻常火焰烧三年也烧不透。

赵衡在焦黑的柜锁旁蹲下,用小刀刮开锁芯的焦痕:\"大人您看,锁芯的齿痕是 ' 九转连环 ' 纹,不是硬撬的,是用特制钥匙打开的。渊凑近一看,锁芯凹槽里残留的细小花纹,与王林案卷宗里的拓片分毫不差 —— 三年前刺杀盐引案证人的刺客,用的正是这种 \"九转锁匙\"。那刺客临死前供认,' 收了匿名银,只烧账册 ',\" 谢渊的指尖在锁芯上停顿,晨露落在焦木上,蒸腾起细小的白烟,\"今日这场景,连台词都没改。

林缚突然翻出《玄夜卫密档?凶具考》,手指在 \"飞鹰厂特制\" 条目上急促滑动:\"九转锁匙是飞鹰厂 ' 掌火彪 ' 的独门工具!当年他负责王林案的账册销毁,就用的这种手法!抓起一把未燃尽的硫黄粉,粉末在指间簌簌掉落,\"而且猛火油残渣里有防风沙的羊脂,与瓦剌商队常用的油脂成分一模一样 —— 大人,定是这漏网之鱼!

晨光漫过镇刑司的朱漆大门时,铜环上的绿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谢渊将装着防火纸残片与油渣的木匣紧紧抱在怀里,身后跟着赵衡与林缚,三人的官袍还沾着密档阁的烟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谢渊亮出风宪官的令牌,令牌上的獬豸纹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本官有要务查问,关乎王林党羽纵火焚证,你敢阻拦?尉却不为所动,刀鞘在掌心轻磕:\"大人说笑了,风宪官署失火,是自家看守不严,怎就赖到镇刑司头上?

谢渊打开木匣,取出那片嵌着赤铁矿粉的防火纸残片:\"这是风宪官署特供的防火纸,寻常火焰烧不穿,除非用了你们的猛火油。又指着另一片油渣,\"这油掺了硝石,遇水助燃,《大吴军器志》明载 ' 猛火油为镇刑司专供 ',你还要狡辩?

无奈之下,谢渊转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正在堂上批阅章疏,见了他满身烟灰,眉头立刻皱起:\"谢大人这是何苦?他看清木匣里的证物,脸色越发凝重,却将残片轻轻推回,\"此刻正是多事之秋啊 —— 晋商罢市未平,边军保书被扣,朝野议论纷纷,你若再声张纵火案,怕是要被言官弹劾 ' 小题大做,搅动朝局 '。

谢渊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着残片,边缘的焦纸硌得指腹生疼:\"大人是都察院之首,掌风宪,察奸邪,怎能因 ' 议论纷纷 ' 就搁置凶案?都御史却叹了口气,提笔在案上的《京官风闻录》上圈了圈,那里记着 \"郑淮等奏请严惩谢渊\" 的条目:\"你看,多少人盯着你的错处?冯安背后有宗室撑腰,这案子,查不得啊。

走出都察院时,日头已升至半空,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谢渊望着镇刑司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朱门像一堵无形的暗墙,将真相与公道死死隔开。他忽然明白,纵火者算准的从来不是焚尽证物,而是算准了这官场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准了官官相护的潜规则 —— 这堵由沉默与推诿筑成的墙,比猛火油更能烧毁公道。

风卷起他们衣角的烟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在嘲笑这前路的艰难,却也像在预示着 —— 灰烬之下,总有未熄的火星,等着被重新点燃。

赵衡在西市口的破庙里抓到纵火者时,此人正用赃银买酒,满脸烟灰掩盖不住后颈的青黑色烙印。带回玄夜卫刑房一审,杂役刘某浑身筛糠,供词却漏洞百出:\"小人只是贪财,有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我烧阁里的红皮账册,别的都不知道。

谢渊翻出《王林案刺客供词录》,将两份供词并排放置,瞳孔骤缩 ——\"赏银五十两目标红皮账册 用飞鹰令牌为凭三更纵火 \",连细节都如出一辙。是,杂役说漏嘴的\" 红皮账锁在铁匣 \",竟与当年刺客供词的\" 账册藏在铜柜 \" 形成诡异的呼应,仿佛照着同一个剧本念出来的。

医正捧着验报匆匆走进值房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纸上的字迹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大人,残渣验出来了 —— 含猛火油、硝石,还有 还有瓦剌特有的防风沙油脂!这种油脂掺了驼脂和沙枣胶,只有漠北商队会用,与三年前王林案刺客使用的助燃剂成分分毫不差!

谢渊的目光像被点燃的烛火,猛地落在 \"瓦剌油脂\" 上,指尖在案上的晋商账册副本上急促滑动,停在 \"范家盐号\" 条目:\"找到了!采购防风沙油三十斤\" 的记录旁,还注着 \"供瓦剌商队使用\",墨迹与《分赃录》残页的笔迹隐隐相合。与瓦剌的贸易往来,从来不止盐引战马,\" 他冷笑一声,\"连助燃剂都从他们这儿买,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林缚已取来泛黄的《飞鹰厂名录》,纸页边缘因常年翻阅而卷起毛边。字堂页面,上面用朱砂画着五瓣花烙印的图样,花瓣边缘带着锯齿,与纵火杂役后颈的烙印完全吻合。小楷注得清楚:\"掌火彪,本名不详,擅用猛火油纵火灭口,尤精九转锁匙,王林案后销声匿迹。

正说着,赵衡捧着半块桑皮纸闯进来,纸角还沾着杂役的汗渍:\"大人!在那杂役贴身处搜出的!上面用飞鹰暗号写着 ' 事成后聚贤楼三号桌领赏 '!指着纸上的三横两竖,\"这是 ' 午时 ' 的暗号,聚贤楼正是代王旧部常去的酒肆,李嵩他们昨夜还在那儿密谈!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证物上:防火纸残片的焦痕、验报上的朱砂批注、桑皮纸的暗号 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谢渊心中渐渐拼出凶徒的轮廓 —— 掌火彪的纵火、晋商的油脂、代王旧部的酒肆,像一条暗线,将三年前的旧案与今日的焚证紧紧相连,而线头的另一端,正藏在聚贤楼的酒气与镇刑司的阴影里。

谢渊将纵火证据和供词呈给刑部,却被刑部尚书以 \"证据不足\" 退回。焦纸,一个杂役口供,怎能指证镇刑司?书的手指敲着案几,语气带着警告,\"谢大人,王林案已结,何必揪着旧账不放?小心引火烧身。

他走出刑部衙门时,阳光刺眼,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大人,刑部侍郎是郑淮的门生,而郑淮的侄子正在代王府当差 —— 他们这是官官相护!渊望着皇城方向,镇刑司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明白:这场纵火案,烧的不仅是账册,更是想烧掉查案的希望,让他知难而退。

更深的夜色漫进风宪官署,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墓碑。着那半张焦纸出神,赵衡突然来报:\"都御史陈文求见,说有要事相商。陈文是出了名的 \"稳健派\",素来与他政见不合,当年修订盐法时,两人曾在朝堂争执三天三夜,此刻深夜到访,必有缘故。

陈文的青呢小轿悄停在侧门,他进门时袍角还沾着夜露,官帽上的红缨都被霜打湿了。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裹,布面已被汗水浸出深色,见了谢渊,竟有些局促,不像在朝堂上那般言辞锋利。

谢渊翻开副本,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上面是三法司会审王林案的详细记录。条目时,他猛地停住 —— 陈文在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批注:\"正德十二年秋,代王府长史萧显曾以 ' 盐引分润 ' 为名,私调大同卫战马三百匹,账册记在范家盐号名下,后被冯安以 ' 边军正常调防 ' 销案。

批注旁还粘着半片盐引残角,角上的飞鹰纹缺了第三趾 —— 与《分赃录》残页的暗记严丝合缝!望着陈文,这位素来主张 \"维稳\" 的老臣,此刻眼中竟有泪光:\"当年老夫是会审主官之一,冯安威胁说 ' 深究会牵连宗室 ',许多证据都被压了下来,\" 他将副本推到谢渊面前,\"这是我偷偷抄录的,原以为会带进棺材,如今看来,该让它见天日了。

陈文走后,谢渊将《三法司会审录》副本与焦纸残页并置案头,烛火在 \"代王盐引 冯安\" 这些字上跳动。笔蘸着清水,轻轻涂抹在焦纸的 \"代\" 字左侧,渐渐显露出极淡的飞鹰纹压痕 —— 与副本盐引残角的缺趾飞鹰完全吻合。

窗外的风卷着灰烬掠过獬豸雕像,远处的晋王府深处,一盏飞鹰纹灯笼突然熄灭,仿佛在回应这场无声的暗战。谢渊知道,这盒残篇不仅是证据,更是无数未敢发声者的良知,他必须守住它,哪怕前路仍是刀山火海。

纵火者算准了官场的沉默法则 —— 镇刑司的门难进,都察院的话难讲,宗室的势难撼。他们以为猛火油能烧尽账册,却不知《分赃录》的墨迹早已渗进人心:王林旧部的账本、代王分润的残页、晋商与瓦剌的密信,这些藏在灰烬下的碎片,恰如散落在朝野的星火,终有燎原之日。

镇刑司的飞檐在暮色中沉默,风宪官署的焦梁还立在原地,两座官署的阴影在青石板上交错,像极了大吴官场的清浊角力。二字的残纸,已被谢渊锁进铅盒,盒盖的\" 残篇不灭,国法不坠 \" 八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恰似孤臣未凉的热血,在黑暗中守着黎明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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