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
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
萧显的喉结突然剧烈滚动,像有团火在喉咙里燃烧。他刚要开口呼救,指尖已死死抠住青砖,指缝间渗出的血珠里,混着一点暗红粉末。暖阁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众人眼睁睁看着他蜷缩在地,甲叶碰撞的脆响渐渐微弱,最终只剩指甲刮擦砖石的刺耳声。
谢渊冲过去时,萧显的瞳孔已散大,但右手仍保持着握拳的姿势。谢渊的声音压过众人的惊呼和代王的呵斥,林缚用银簪小心翼翼挑开死者的指缝,一点朱砂在烛火下泛着金属光泽,形状竟与泰和号票号的防伪印记神似。
兵部尚书的象牙箸落地,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 —— 那里藏着半张泰和号的银票,朱砂印记与死者掌心的粉末如出一辙。左副都御史端着的茶盏在案上磕出细纹,茶水溅湿了袍角,他去年收受的泰和号 \"炭敬\",此刻正化作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林缚注意到,站在角落的泰和号掌柜正悄悄后退,袍角扫过案脚时,带落了一枚刻着飞鹰纹的玉佩 —— 与王林私矿出土的标记完全相同。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谢渊的眼睛,他突然问:\"掌柜的玉佩,倒是别致,不知在哪买的?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谢渊没让仵作动手,亲自查验萧显的口鼻。死者嘴角残留着马奶酒的腥气,但牙龈处有细微的青黑色,这是鹤顶红中毒的典型症状。至少半个时辰,\" 他掰开死者的嘴,一股苦杏仁味扑面而来,\"用酒送服,毒性发作更快。
林缚在死者的靴底发现了半张揉碎的纸,展开后是泰和号的取款凭条,日期正是今日午后,金额赫然是三百两白银。今日去泰和号取过钱,\" 他的声音发紧,\"这朱砂,\" 指向凭条上的防伪印记,\"与死者掌心的粉末,\" 顿了顿,\"出自同一矿脉。
谢渊让人取来三只白瓷碗,分别倒入清水、醋和酒,将死者掌心的朱砂粉末分置其中。清水碗中,朱砂沉底后聚成飞鹰纹;醋碗里,粉末渐渐融化成暗红色;最关键的酒碗中,竟浮出细小的金箔 —— 这是泰和号独有的 \"九转朱砂\" 工艺,金箔含量比官票高出三成。
林缚突然想起查抄马行时的发现,从怀中掏出一小袋朱砂样本,倒入酒碗中,浮现的飞鹰纹与死者掌心的完全重合。从王记马行搜出的,\" 他盯着代王,\"当时马夫说,是泰和号的周掌柜送来的 ' 标记 '。
谢渊让人立刻拘传泰和号的账房先生,同时命玄夜卫包围票号。半个时辰后,账房被押到暖阁,怀里还揣着未烧尽的账册。烬中挑出残片,上面 \"萧显\" 二字旁,记着 \"取银三百两,付盐引十张\" 的字样。
被玄夜卫从票号带回的出纳,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了萧显的尸体当场瘫软。柜让我给百户的酒里加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只要让他喝下,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指着桌上的酒壶,\"那壶马奶酒,\" 顿了顿,\"就是从票号带来的。
谢渊让人将酒壶中的残酒倒入银碗,银器瞬间变黑。他的声音冷如冰霜,\"与死者体内的毒素完全一致。纳还供认,萧显今日取钱时,曾逼问他 \"盐引为何要盖代王府的印\",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林缚在出纳的袖口发现了一枚不起眼的印记,拓下来后与商路图上的 \"中转站\" 标记完全吻合。不仅杀人,\"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还在票号的印章里藏着通敌的路线图。
谢渊将所有证据在案上摆成一圈:中毒的百户、泰和号的朱砂、带有盐引记录的账册、承认投毒的出纳 最后指向代王:\"王爷的宴席,\" 他的声音震得烛火摇晃,\"成了杀人现场;王爷的商路,\" 指向墙上的地图,\"成了通敌路径;王爷的马厩,\" 顿了顿,\"成了藏赃的窝点。
代王的喉结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突然拔刀相向,嘶吼着 \"谁敢动王爷\",却被林缚一脚踹翻在地,从其怀中搜出的密信上,赫然写着 \"萧显已除,速将剩余盐引转移至黑风口\",落款是 \"冯\"—— 正是镇刑司指挥使。
左副都御史见势不妙,突然跪地请罪:\"臣有罪!臣不该包庇代王!供出自己曾多次为泰和号的假账盖章,每次收受的贿赂都用泰和号的银票结算,\"那些朱砂印记,\" 他的声音哽咽,\"臣早就觉得不对劲,却 却不敢说。
谢渊让人取来从马厩暗窖搜出的盐引,每张背面都盖着代王府的印信,朱砂在酒中浸泡后,浮现的飞鹰纹与死者掌心的粉末、票号的防伪印记形成完美闭环。引到马队,\" 他的指节叩着案上的证据,\"从票号到毒酒,\" 顿了顿,\"你们用朝廷的盐引换瓦剌的战马,\" 冷声道,\"再用毒酒灭口知情者。
兵部尚书的防线彻底崩溃,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上面记录着代王三年来通过泰和号转移的盐引数量,总计竟达三千张。他的眼泪混着冷汗,\"都换成了瓦剌的兵器,藏在黑风口的山洞里。
林缚突然想起萧显述职文书的最后一句:\"明日将带盐引样本面呈谢大人。来百户早已掌握关键证据,却没来得及送出就遭了毒手。他将这句话抄录下来,与盐引、账册一同作为呈堂证供。
当玄夜卫在黑风口山洞里搜出堆积如山的瓦剌兵器时,每件兵器上都刻着细小的 \"泰\" 字 —— 与泰和号的标记一脉相承。周龙在晋商总会的地窖里被抓获时,正试图用朱砂销毁最后的账册,他掌心的飞鹰纹印记,与萧显、王林案中的标记完全相同。
代王在狱中终于认罪,他亲手写下的供词里,详细记录了如何与周龙、冯指挥使勾结,用盐引、商路、私矿构建通敌网络,而萧显的死,不过是这张大网中又一个牺牲品。
谢渊奏请德佑帝修订《刑验法》,将 \"九转朱砂验毒法\" 纳入其中,规定晋商票号的防伪朱砂需由户部统一监制,每批朱砂都要留样存档。藏于细微,\" 他在奏折中写道,\"法必见于毫厘,方能让凶徒无所遁形。
朝廷还下令改组泰和号等晋商票号,由户部派官监督银钱往来,票号的防伪印记需加入都察院的特殊标记,杜绝私制朱砂的可能。兵部尚书等涉案官员的家产被抄没后,一半充作边军军饷,一半用于抚恤萧显等冤死者的家属。
林缚将萧显掌心的朱砂样本封入琉璃瓶,摆在都察院的证物架上,旁边写着:\"细微之处,藏着真相,亦藏着人心。
玄夜卫在内部展开整肃,要求所有在外查案的人员必须每日传回密报,随身携带 \"验毒银片\"。萧显的上司因失察被降职,他在谢罪书中写道:\"若早察觉百户的异常,若早核查泰和号的账目,\" 字里行间满是悔恨,\"或许能避免这场悲剧。
谢渊亲自给玄夜卫讲课时,总会用萧显案举例:\"破案不仅要靠证据,更要靠对细节的敏感。指着案上的朱砂样本,\"这一点红,既是凶手的破绽,也是死者的呐喊。
林缚在萧显的墓前放上了一枚新铸的玄夜卫令牌,墓碑上刻着 \"忠勇\" 二字,旁边的小字记录着他发现的所有线索 —— 那些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终将被铭记。
馆内的讲解员是萧显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总能准确说出每处证据的来历,眼神里的坚定让人想起他的父亲。少年指着朱砂样本,\"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暖阁里的青砖后来被撬起,送往史馆保存,上面的指痕和朱砂印记永远定格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案可以破,人可以罚,但这些痕迹,\"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是留给后人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