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
谷雨未至。谢渊在工部典籍室的樟木梯上已蹲踞两个时辰,鼻尖萦绕着霉味与防虫的芸香。皇城修缮志?元兴卷》摊开在 \"西华门工程\" 页,他以父亲遗留的狼毫为尺,比对 \"物料折耗银三万两\" 与底下渗出的 \"实耗八千两\":新墨用的松烟胶重,旧迹则泛着雌黄特有的青金色,显然是先以雌黄涂抹原字,再于近年补写浮冒数目。
未时初刻,谢渊将元兴十七年与元兴二十年的修缮志并置案头,发现两本账册的 \"物料折耗率\" 均为六成,且每本账册末页右下角,都有用淡墨印的半枚纹 路。萧氏官窑承造城砖\" 的条目,砖价 \"每块三百文\" 的记载,与他在匠人处听闻的 \"实价八十文\" 相差悬殊,差额银两分注 \"太府寺右曹\" 与 \"越州鸿远号\",前者是王崇年的职司,后者则是父亲旧案中出现的可疑商号。
申时三刻,王顺再次进入典籍室,手中抹布刻意扫过谢渊正在比对的账册。谢渊余光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幅黄绫,正是太府寺专用的公文封皮,而他方才擦拭的账册边缘,竟留下一道新鲜的划痕 —— 分明是试图损毁关键证据。
酉时初刻,典籍室天窗突然漏下夕阳,将 \"物料折耗\" 四字照得透亮。谢渊忽然发现,在阳光直射下,页边小楷竟浮现出第二层墨迹:\"王崇年私刻假印,联同襄王党转运兵器\"。这行字用的是密写药水,遇光方显,字迹虽已模糊,\"襄王党\" 三字却触目惊心 —— 父亲当年正是因追查襄王封地的砖窑,才被构陷 \"激变商民\"。
掌灯时分,谢渊取出父亲的《漕运杂记》残卷,发现里面夹着半张泛黄的砖窑分布图,图上 \"丙巳位\" 砖窑旁注着 \"萧氏官窑\",与《皇城修缮志》中的承造记录完全吻合。更惊人的是,砖窑图标旁画着弩箭图案,与《吴越兵器谱》中记载的越州 \"穿云弩\" 模具形制一致。
典籍迷踪的暮春之夜,谢渊望着案头拼凑的证据,终于明白父亲当年的血谏为何直指太府寺:所谓 \"物料折耗\",不过是将官商勾连的贪腐,伪装成工程惯例;所谓 \"工食扣除\",实则是用匠人血汗,喂养私兵与外敌。王顺被制伏时掉落的太府寺腰牌,刺客身上的刺青,账册中的暗号,共同织成一张跨越二十年的贪腐大网。
谢渊将带血的账册与父亲的残图并置,发现砖窑分布与越州水军的布防图暗合 —— 每处 \"萧氏官窑\" 的标记,都对应着越州弩箭的铸造点。他忽然想起授官时周勉老臣的欲言又止,想起掌案郎中李大人靴底的银粉,原来工部的典籍室,从来不是故纸堆,而是一部用墨与血写成的贪腐实录。
当第一颗晨星亮起,谢渊在账册扉页写下:\"查贪如鉴古,需破三重障 —— 墨障、心障、权障。三字时,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玄夜卫例行巡逻的声响,却让他想起父亲狱中书信:\"若见北斗纹,必是大网收网时。
而在太府寺深处,王崇年捏着破损的腰牌,听着密探汇报典籍室遇袭的消息,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吴舆图》。砖窑时,他忽然想起元兴帝北征那年,自己正是用同样的手法,将三成军粮折耗进了越州钱庄。着案头新到的密旨,永熙帝 \"着工部彻查近十年工程案\" 的朱批,像极了二十年前泰昌帝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