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九月既望,暑气未消。谢渊于工部值房秉烛,案头罗列《大吴会典》《工部厂库须知》,及父亲谢承宗遗留的《漕运杂记》残卷。狼毫在砚中旋转三匝,忽有夜风穿廊,携来远处工场的夯土声,恍若民工们无声的控诉。笔,素绢上墨色酣畅:\"今之工部,物料折耗竟达六成,工食银十扣其七,所谓 ' 例得扣除 ',实则中饱私囊\"
子时初刻,《工部革新十策》成。谢渊以《唐律疏议》为引,参照明初周忧治苏松之法,提出 \"物料公示制工食三联单 贪腐连坐法\" 三策,末章直陈:\"当年谢承宗入狱,实为太府寺遮饰贪腐,嫁祸清流。笔时,指节已因用力过度泛白,案头烛花爆响,照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 是太府寺细作的衣角。
次日辰时,谢渊携策论至文墨轩。发展开读罢,手颤如筛:\"公子可知,此策论若流布,必触怒权臣?渊抚过案头《谢承宗奏议集》抄本,正色道:\"昔者家父以血书谏漕运,今渊以墨笔陈工弊,同为报国,何惧之有?德发忽忆起二十年前,谢承宗曾在此书肆购纸写谏章,当下揖首道:\"老朽虽微末,愿效绵薄。
未时三刻,首版策论付梓。,小楷端严如刀:\"查元兴十七年海塘工程,工部采办石料价银三万两,实耗不过八千,余银尽入太府寺右曹\" 消息甫出,五城兵马司前街便排起长队,有举子以月俸购书,有匠人持炊饼换抄本,更有老妪携孙跪求:\"给俺识字的孙儿念一念,让他知道这世道还有青天大老爷。
栖凤楼二层,老学究吴时中拍案击节:\"观其论物料折耗,引《孟子》' 有恒产者有恒心 ';论工食克扣,援《管子》' 仓廪实而知礼节 ',非饱读经世之书者不能为!罢将策论拍在楠木桌上,酒盏震得叮当响,\"昔谢侍御血谏,今谢公子墨争,一门双烈,真可谓 ' 虎父无犬子 '!座皆惊,掌声如雷,却无人注意角落锦衣男子将策论内容暗记于袖中。
太府寺正堂,王尚书捏着密探呈来的策论,指节几乎嵌入纸中。激变商民案\" 五字,案头汝窑茶盏 \"砰\" 然碎裂,釉片飞溅:\"竖子敢尔!当年谢承宗血书留痕,今日其子竟欲翻案?盯着策论中 \"太府寺右曹郎中王崇年主理\" 的字句,忽忆起二十年前,正是自己将伪造的商民诉状呈给宣宗。他甩袖吩咐,\"查封文墨轩,凡私藏策论者,以 ' 妄议朝政 ' 论处。
是夜,文墨轩后院。着新刻的雕版,对谢渊道:\"公子可知,此刻全城书肆已被监视?渊却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策论:\"早料到此招,已将副本托人送入通政司,若我遭不测,三日后必达天听。闻前街传来砸门声,他推窗欲走,陈德发却将雕版推入水井:\"公子快走!老朽就说策论是自刻,与你无关。
五更鼓响,谢渊潜回谢府,见正堂烛火通明。父亲旧友、致仕刑部侍郎陆廷玉独坐厅中,案头摆着刚抄录的策论:\"贤侄可知,策论中提及的 ' 元兴十七年海塘案 ',当年老夫曾参与验查,物料账册确有篡改痕迹。从袖中取出半幅残页,正是当年被销毁的《海塘物料实耗单》,\"此页可证,你父之冤,确系太府寺所为。
谯楼梆子敲过六声,谢渊忽闻马蹄声自南而来。推开窗,见城中火把如游龙,却是五城兵马司在挨家挨户查抄策论。他摸出怀中另一副本,上面多了陆廷玉的批注:\"可附《大吴律?刑律?受赃》条款,坐实其罪。香混着晨露,他忽然明白,这篇策论早已不是一人之书,而是无数被欺压者的血泪所凝。
一篇策论,搅动半座京华。当五城兵马司的火把映红街巷,当太府寺的密令传遍九门,谢渊知道,自己已将二十年的贪腐链条公之于众,也将自己置于风暴中心。陈德发在牢中的慷慨陈词、陆廷玉的残页铁证、老石匠的刻字城砖,俱是这场正义之战的注脚。然而王尚书的爪牙仍在肆虐,通政司的奏报能否上达天听?,策论中提及的 \"工食银十扣其七\",正让千万民工拭目以待。当谢渊带着陆廷玉的批注踏入通政司,等待他的,将是金銮殿上的雷霆之怒,或是更阴毒的阴谋。而京城的黎明,正伴随着查抄的喧嚣,悄然来临。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