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上,清贵与浊流分野之处,最见士大夫风骨。当翰林院的青灯竹简与工部的泥淖荆棘并置眼前,谢渊以少年热血选择后者。此去非为仕途捷径,而是直蹈贪腐窠臼,以身为刃,欲斩百年积弊。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正合此际心境 —— 所谓清官传家,从来不是明哲保身,而是甘为前驱、勇破迷障的孤绝与勇毅。
永熙元年孟冬,吏部铨选厅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冬日的清寒烘得微暖。十六岁的谢渊立于丹墀之下,月白色襕衫领口绣着的寒梅纹,在摇曳烛火中若隐若现。他望着吏部尚书张大人手中展开的黄绫敕令,耳中回荡着 \"留京观政,入翰林院修撰典籍\" 的圣谕。
谢渊却凝视着殿外积雪覆盖的螭首散水,殿试那日的景象突然浮现:扬州灾民扶老携幼跪在宫门前,褴褛衣袍上的补丁比雪花更刺眼;工部呈递的《皇城修缮奏报》里,西华门地砖单价从五十钱飙升至三百钱,墨迹间浸着斑斑泪痕。起父亲谢承宗在水牢中说的话:\"为官者若只知规避风险,便是将百姓推入风险。
殿外忽有北风呼啸,撞得铜铃叮咚作响。张大人望着少年挺直的脊背,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弹劾漕运贪腐的谢承宗重叠。起笏板,长叹道:\"也罢,准你所请。望你谨记《周官》' 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 ' 之训,莫负圣恩。
授官仪式结束,谢渊在廊下偶遇太学博士陆凯。这位曾在栖凤楼论政的长者拉住他的衣袖,袖中滑落半卷《吴越荒政录》,首页朱笔圈着 \"永乐十七年,工部侍郎王崇年私扣海塘石料款三万两\" 的记载。如今已是太府寺卿。凯低声道,\"工部库房的《物料账册》,每到寅时三刻便有专人看守,你\"
是夜,谢府梅香阁内,谢承宗对着儿子新领的工部腰牌沉默良久。案头烛花爆响,映得他面上疤痕格外清晰 —— 那是当年查案时被奸人所伤。知,为父当年就是在工部典籍室,发现了王崇年与越商的密约?忽然开口,从樟木箱底取出半幅残破的漕运图,图上用朱砂标着 \"王记米行鸿远号 \" 等商号,正是如今工部指定的物料供应商。
谢渊接过图卷,发现边角处有行小字:\"越商每次运盐入吴,必借工部漕船,船底暗格可藏私货三千斤。想起白天在吏部听到的传闻:今岁吴越边境的私盐案,涉案银两所落之处,竟与工部采买账目完全吻合。
谢渊握紧腰间竹佩,忽觉掌心刺痛 —— 原来刻纹已深深嵌入皮肉。他想起白天在吏部堂前,曾与一位抱病的老匠人擦肩而过,对方塞给他一块掺着木屑的饼子:\"大人若入工部,千万看看我们的口粮\"
更深漏断,谢渊独坐窗前,铺开从陆凯处得来的《工部则例》。墨锭在砚台中旋转,渐渐溶成一汪深潭,倒映着他坚定的眉眼。忽然,远处谯楼传来四更梆子声,夹杂着隐约的马蹄急响 —— 是越州方向的加急军报。
辞闲赴浊的抉择,让谢渊正式踏入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太府寺的监视、越商的密约、边境的军报,种种线索交织成网,指向一个盘根错节的贪腐集团。他不知道,自己在吏部堂前的一跪,已惊动了吴越两国的朝堂 —— 越王正因为他的存在,加速了与吴国权贵的勾结;而吴宣宗望着谢渊的授官敕令,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固执的身影。当谢渊带着父亲的旧案宗踏入工部大门,等待他的,将是比想象中更凶险的博弈。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银鱼牌,那些藏在漕船底的私货,即将在这个少年清吏的追查下,掀起一场震动两国的风暴。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