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所乘的浮空车如同水滴导入江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启市上空川流不息的车流,向着城市边缘驶去。
他们要去天启市的三大内核交通枢钮之一的边境站。
旧州站、天启站,方白都不止一次地到访过。
它们宏伟、繁忙,充斥着现代都市的喧嚣与光鲜。
但边境站,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里的行人明显稀疏了许多。
在往来的人流中,夹杂着形形色色的异族,披着鳞甲的高大身影,笼罩在雾气中的模糊轮廓,还有那些步伐轻盈、双耳尖细的旅人。
他们与人类擦肩而过,彼此间都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浮空车最终并未驶入任何常规站台,而是降落在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上。
这里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警卫如雕塑般矗立在各个要害位置。
方白推开车门。
眼前矗立的,几乎是一座为神话中的巨人建造的钢铁要塞。
无数粗壮的合金骨架以违背重力的角度交错攀升,构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穹顶架构。
骨架之间并非填充着玻璃,而是流淌着幽蓝色能量的力场屏障。
视线所及,是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出发层与达到层。
一列列穿梭于虚空之中的空轨列车,踏着无形的力场,优雅地滑入各自映射的月台。
时而能看见远方的天际在线,一个细微的光点悄然浮现,随即以惊人的速度迫近,放大,精准地停靠在指定的位置。
也有列车缓缓激活,车身闪铄淡淡的能量辉光,轻盈地脱离月台,在虚空中逐渐加速,最终化作一道渐行渐远的光痕。
方白五人全程沉默地跟在褚雪与修的身后,穿过喧杂的月台,径直走向一列与众不同的列车。
与其他绵延如长龙的空轨列车相比,这辆列车显得格外短小,仅有孤零零的一节车厢连接着流线型的车头,静默地停泊在专属的泊位上。
踏入车厢内部,一股低调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靠窗两侧摆放着深色的皮质长沙发,中间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实木桌案,两名身姿笔挺的仿生人侍者静立两侧,面容完美却毫无生气。
然而,就在方白踏入车厢的瞬间,那两名仿生人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异常的数据流光,随即又迅速恢复了程式化的平静。
方白兴致勃勃地扑到靠窗的沙发上,将头探出窗外。
尽管他已乘坐过多次空轨列车,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空轨列车堪称人类工程学的巅峰造物,能横穿广袤世界,光是想象其弛骋于天地间的姿态,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列车悄无声息地激活。
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后退,站台迅速缩小,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与寻常列车不同,这趟旅程没有任何广播提示,只有仿生人侍者安静地为众人端来茶点。
行进中,车厢突然开始剧烈颠簸,窗外,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矩阵光纹骤然亮起,它们不断复制、链接,迅速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光网,将整列列车严密地包裹起来。
在这层光纹护盾的保护下,列车重新恢复了平稳,在这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顺利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终于缓缓停下。
窗外是一个悬于无边黑暗中的月台,象是一座孤岛。
月台本身空无一物,唯有边缘处矗立着一间简陋的小屋。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腰背佝偻的老人缓步走出。
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衣物,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然而,自他们落车起,老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就一直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
褚雪和修示意五人在原地等待,随后两人快步走到老人面前,神态竟是出乎意料的躬敬。
老人微微颔首,嘴唇翕动,低声交代了几句。
修与褚雪都凝神静听,不时郑重地点头。
片刻后,两人才躬敬地行礼,转身回到方白等人面前。
没有过多言语,只见褚雪轻抬右手,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将七人笼罩。
下一刻,他们便轻盈地浮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下方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俯冲而去。
当双脚重新触碰到地面时,方白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修抬手虚托,一颗柔和的光球自他掌心浮现,驱散了方圆十米内的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方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只见暗红色的土壤中,无数细小的、如同蛆虫般的生物正在不停地蠕动、穿梭。
更令人恶心的是,他的鞋面上已经爬满了这些黏腻的虫子,它们虽然看似没有攻击性,但那不断蠕动的景象让人生理极度不适。
不只是这些虫子,地面上还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半透明的粘液,每次抬脚都会发出“噗嗤””的黏腻声响。
“嗬嗬嗬”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象是有人喉管被撕裂后,仍在艰难呼吸发出的嘶哑声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淅。
修眉头微皱,头顶的光球骤然明亮了数十倍,照亮范围瞬间扩展到千米。
在骤然亮起的光芒下,众人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很熟悉。
那是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形生物。
它们浑身猩红,好似人类被活生生剥去了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在粘液中微微颤动。
它们拖着僵硬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在布满粘液和蠕虫的大地上蹒跚行走,在身后留下一道道黏浊的痕迹。
“这是黑暗大陆最常见,也是最低等的污染。”修的声音响起,“在污染生态学中,它们被归类为——剥皮种。”
“它们的弱点很单一,破坏头部即可,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从颈部直接将头颅斩下。”
方白望着那些在粘液中蹒跚的猩红身影,这些低等级的污染体,他在旧州就不知见过多少了,没什么好研究的。
但他还是有一个疑问,“修教官,你之前说污染生态都拥有各自的领地,这些剥皮种,为什么到处都是?”
修闻言,无奈摇头,“你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如果非要一个解释——”他目光扫过那些无意识徘徊的身影,“那便是因为它们实在太弱小了,弱小到对任何成型的污染生态都构不成威胁,甚至不值得被主动清除,于是,它们就象野草般被放任自流,在各个领地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简单来说,它们弱小到已经被这片黑暗彻底忽视了。”
方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即,另一个更深的疑问浮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修教官,为什么这些污染体,都和人类很象?”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变得严肃,“存在于新世内的污染,与弥漫在这片大陆上的污染,本质并不同,新世的污染,源于人类自身的恶念、怨念、执念等一切负面情绪,这点你们应该已经知晓。”
他顿了顿,指向最近的剥皮种,“但它们的存在,和新世没有任何关联,但形态却一样,这就证明,或许有某种存在,为它们提供了‘人形’这个概念,实际上,不仅是它们,黑暗大陆上超过八成的污染生态,都或多或少具备人类的特征。”
“根据联邦最前沿的研究推测,这片‘黑暗’本身,极有可能是一个,或者一群强大到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人形存在所散发出实质恶意。”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粘稠黑暗,继续说道,“被这片黑暗侵蚀的世界,远不止新世与旧州,我们目前所能探知的所有世界,包括渊境,都在这片黑暗的阴影之下,这个问题涉及的层面太高,我同样给不了你正确的答案。”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此次我和褚雪的任务,是削弱一处过于强大的污染生态,而你们的任务,是认识污染生态,通过我们的讲述,记住每一种污染生态的习性、特点、弱点,以及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接下来,我们会逐一遭遇不同的污染,遇到一个,我们便会讲解一个,这片局域是最靠近新世的缓冲地带,相对而言,危险程度是最低的,但也不要因此放松警剔。”
沉星河望着前方不断涌来的扭曲身影,忍不住开口,“修教官,污染生态的数量这么多,是不是意味着污染的种类也多到数不清?如果我们以后不断遇到新的污染,即便我们熟记现有种类的弱点,不还是白搭吗?”
“这点不用担心。”修缓缓摇头,“污染生态的数量很多,但生态内核的污染种类,其实只有十九种,你们刚刚见到的剥皮种,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剥皮种较为特殊,它们被固化在了生态底层,永远只会以最低级形态存在。”
他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个与剥皮种形态相似,却顶着两颗头颅的怪物。”
众人循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更为高大、皮肤同样猩红的身影在粘液中蹒跚。
它肩颈处畸形地膨大,挤着两个不断晃动的头颅,四只手臂毫无规律地摆动着。
“按照我们熟悉的威胁等级划分,它应该被归类为‘畸变级’。”修继续讲解,“在污染生态学中,它们拥有一个更精准的称谓——畸变种,它们与剥皮种一样常见,但已开始展现‘污染’的特异性。”
“畸变种通常会在剥皮种的基础上,增生一个或多个头颅、额外的手臂、腿脚或其他器官,但其标志性的猩红皮肤依然保留,它们能通过不断积累恶意来提升层次,你们之前了解到的‘巨型畸变体’,本质上都属于畸变种的范畴,其实力和他们的体积成正比,人类历史记录中,甚至出现过一次高度超过万里,达到‘灾核’层次的畸变种。”
修讲解的同时,褚雪已在队伍前方无声地开路。
那些汹涌而来的剥皮种与畸变种,在无形领域范围内,身躯全都自然瓦解、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于黑暗之中,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正如方白所意识到的那样,在新世之外击杀这些污染体,并不会产生“骨灰”。
这意味着,一旦离开新世范围,他赖以快速提升实力的捷径就无法再使用。
未来若想继续高速成长,恐怕会变得异常艰难,这个现实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众人在这片仿佛永无尽头的粘稠大地上沉默前行。
四周唯有黑暗与重复的地形,仿佛永远走不出一座巨大的迷宫。
不知走了多久,朱梦菲发出疑问,“褚雪教官,这四周只有黑暗,地形也完全一致,您是如何精准辨别方向的?”
“利用坐标。”” 才能初步掌握,对目前的你们而言还为时过早,但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技巧。”
朱梦青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许久。
“不,黑暗大陆没有速度限制。”修摇头,“我们走得慢,是想让你们多看,多辨认,找找这片局域除了剥皮种和畸变种,还会不会出现其它生态的污染,这些活生生的样本,是任何书本都不会记载的。”
“为什么书上连这些都不记载?”布鲁追问道,“我记得书上明明有污染体等级和弱点的说明。”
“污染体的等级弱点,与‘污染生态’本身,虽然相近,但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修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伸手虚抓,仿佛要握住眼前的黑暗,“污染生态涉及的是‘黑暗’本身,任何与这种存在直接关联的知识,一旦被记录在载体上,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黑暗中,一个几乎完全透明的白色幽影悄无声息地飘荡而来。
褚雪目光一凝,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那白色幽影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徒劳地扭动挣扎。
修看到这个生物,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光,“今天的运气不错,这是怨灵种,污染生态中较为稀有的类型,不会在新世内部出现。”
他转向学员们,快速讲解道,“怨灵种的特性是免疫绝大多数物理和常规能量攻击,唯有最纯粹的精神冲击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而它们天生就具备极高的精神抗性,总而言之,这是极难彻底消灭的一类污染,对付它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用远超其承载极限的精神力强行撑爆,如果在混战中同时遭遇多种污染敌人,务必记住——优先解决其它威胁,将怨灵种留到最后处理。”
众人纷纷点头,将这关键的信息记在心里。
队伍又继续前行了一个多小时。
沿途所见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剥皮种与畸变种,再未出现新的污染类型。
褚雪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她停下脚步,抬手向虚空中轻轻一按。
刹那间,众人头顶的黑暗被强行驱散,一个巨大无比的幽蓝色矩阵凭空展开,复杂的几何纹路在其中急速流转、扩张。
紧接着,之前那台如同山岳般的巨型机甲,伴随着低沉的能量嗡鸣,从矩阵中央缓缓析出。
机甲眼部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柔和的透明蓝光,精准笼罩住方白等人。
一股温和的牵引力传来,除了修之外,所有人都被瞬间吸入机甲内部。
修只是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机甲宽阔的肩甲上。
下一秒,机甲背部与腿部的巨大推进器喷吐出幽蓝色的狂暴尾焰,恐怖的能量冲击让脚下的大地瞬间塌陷、龟裂。
伴随着一声突破音障的爆鸣,庞大的机甲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这片大陆更深、更黑暗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