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内,道音阵阵,通天高坐九色云床之上,周身有烟霞瑞霭,日月祥光,口中念诵道德箴言,声声皆是在阐述世间人伦正道。
众多上清仙人坐在殿前,一个个都是听得这些道德箴言摇头晃脑,好似一副恍然之相,但大多数人都是双眼无神,恍恍惚惚,只是一味的摇来摇去,明摆着是魂飞天外了。
唯有少数几人听懂了通天此番苦心,在认真的聆听箴言,但也就这寥寥几人而已。
通天见后,心中叹息,知晓他收的这些徒弟是与道德无缘了,只叹以往无心教徒,如今就算有心想改也是改不回来了。
但这也怪不得他人,毕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通天平常就将截取天地间一线生机放在嘴边,也难怪这些弟子有样学样的学起来了。
就是这些弟子只学了个表面而非里子,纵然是通天也只是说要截取一线生机而已,但这些弟子却已然想到了毁天灭地,嗜杀万物也只是为了让自己随心的地步。
如此思想,要不是有上清气运庇佑以及元始天尊的震慑,只怕早就有上清仙人堕落成魔了。
“莫非我也要狠狠的立下一番规矩?否则长此以往,我这碧游宫可就毁了,连龟灵圣母都这样想,还有谁是有这样想法的?”
通天暗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说他鼓励弟子按照自己心意行事,却不想门下都是个个想要弑师的徒儿。
见落叶而知秋,身为四大亲传弟子的龟灵圣母都曾有过弑师想法,天晓得其他弟子在背后又是如何想的?
就这般想着想着,碧游宫外突然传来阵阵高呼。
“广成子拜见通天师叔,请通天师叔准予一见,弟子有要事相报!”
听到门外高呼,通天倏地眼前一亮,是啊,他的确要给众多上清仙人立立规矩,但并非要亲自出面,完全可以让广成子来办!
至于使唤自家二哥的首徒是否会有些压力以及冒犯元始天尊什么的,通天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三清同气连枝,不分你我,自然无所谓这些场面功夫。
况且广成子在他这里多历练一个,对他也有好处,毕竟通天眼力极尖,看穿了广成子对他那道碧血丹青长阶颇有想法,自然也乐意帮对方一把。
“这就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好极!”
思及此,通天笑道:“云宵,快快接广成子入碧游宫内,你定当如敬重多宝一般敬重于他,可曾明白?”
通天座下一女仙突然被点,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躬敬道:“弟子省得,定不姑负师尊嘱托,也定如敬重大师兄一般敬重广成子师兄。”
通天含笑道:“去罢,去罢,莫要误了吉时。”
等云宵快步离了碧游宫,通天也没有继续讲道,倒是让众多上清仙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师尊为何如此有礼对待广成子。
毕竟广成子才刚刚断了长耳定光仙的修炼根本,又用一张利嘴说得龟灵圣母无颜来此,按理来说,通天就算不怒,也没理由如此好颜色。
却没想到通天居然还这样和颜悦色,甚至让云宵亲自去请广成子进入,还要让对方如敬重多宝一样敬重广成子。
云宵这样的女仙都要如此敬重广成子,岂非在说他们这些弟子也应该如此敬重?
这些上清弟子虽说道心修为不行,但常年在洪荒内摸爬打滚,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不弱。
仅凭通天的只言片语,立刻摸清楚了对方对广成子的态度,原本想要怒斥广成子的仙人立刻住了嘴,想要换一个意思来说。
想来也是,上清仙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往日里顶多跟一二好友说得上几句话,哪有那么多同仇敌忾的心理?不过是为了做给通天看而已。
现在通天既然不想看了,他们自然也不会再做了。
广成子说完一句之后,就带着白鹤童子在宫外等着,原以为要等上许久才能进入,没想到才刚说完,就有一位身量高挑的女仙走了出来。
这女仙唇红齿白,眉不画而黑,身着一身荷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枚金斗,清新靓丽,人还未走近,便先有一阵蹁跹暗香袭来,倒如这底下的万亩荷田一般,让人眼前一亮。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三霄之首的大姐云宵。
见居然是云宵亲自迎接,广成子倒略惊一二,毕竟人人都知道,虽说通天只有四位亲传弟子,但云霄所受的宠爱却绝不逊色这四人。
有亲传弟子的宠爱,却没有亲传弟子的职责,可见云宵多么受通天看重。
而且云宵也没有骄娇二气在身,为人谦逊有礼,修为高深却十分温和,在上清一脉中威望极高,仅次于多宝,堪称另一位大师姐。
就连金灵圣母、龟灵圣母、无当圣母等三位亲传女弟子,也视云宵为大姐,可见这女仙的魅力之大。
但如今通天居然让云宵来亲自迎接他,可见通天也没有真的生气,倒是让广成子放下心来了。
云宵也没对广成子这个与自家三妹有仇的人横眉冷眼,反而是恭躬敬敬地福了一礼,道:“云宵见过广成子师兄,不知师兄近日可曾安好?”
广成子也是回了一礼道:“见过云宵师妹,为兄近日不错,只有一事急忙,得去拜见通天师叔,烦请师妹替我禀报。”
云宵微微一笑,恍如百花盛放,美丽至极:“恩师早已知晓师兄来意,这才让我去请师兄入宫,劳请师兄轻挪贵步,随我一起罢。”
广成子点头称是,只让白鹤童子先等着自己,便随着云宵一起入了碧游宫。
碧游宫与玉虚宫截然不同,若说玉虚宫是十方威严之宫阙,一丝一毫都极为严苛,那么碧游宫便是世外逍遥之殿宇,自由随心就只在此间。
纵然是初次踏入其中,而且待会儿还要面见通天,广成子也是不自觉的松下心来,一颗心就如泡在温水一般软软绵绵,极为快活。
“难怪人人都想拜入通天门下,仅凭这碧游宫之氛围,就足以折服万千高傲不逊之人,果真是能得大自由,大自在!”
管中窥豹,仅凭着碧游宫中的氛围,广成子便能看出通天是个怎样的人了。
的确,相较于恪守规矩的元始天尊而言,做事更讲究自由随心的通天的确够惹人爱戴。
毕竟谁也不想要在脖子上套一根绳索,可也相映射的,如此做法也会引来那些不三不四之人的围绕,以为可以借此有一个胡作非为也不怕被惩戒的靠山。
不过从事实上来看也的确如此。
刚一进入其中,广成子就注意到了好几十道暗藏恶意的目光,想来也是与长耳定光仙交好的几人。
但对于这些注视,广成子一概不理,只是自顾自朝着最顶上那位至尊至贵之人叩首,低头道:“广成子见过通天师叔,愿三师叔福源无边,万世康宁!”
通天含笑颔首道:“你有此心便可,起来吧,你身担师命,想来也不是无故来此,且说你有何意。”
广成子闻言,立刻将一柄长剑高高捧起,叹声道:“启禀师叔,弟子方才曾与龟灵师妹较量一二,不为斗气,只为论法。
怎料事故突变,龟灵师妹先行一步,弟子一时之间也难以跟上,不得已便先收了此剑,但此剑贵重,乃师叔亲赐,弟子也不便多拿。
思来想去,便觉得先交上碧游宫,请师叔法旨才对,是以才厚颜过来叼扰,请师叔恕罪,也恕弟子先前不敬之罪。”
言罢,广成子便将头低下,等待着通天的发落,姿态做得极好,说话也是颇有理据,并没半点嚣张跋扈之态。
纵然是缴了这把太阿剑,按理来说便是广成子之物,但他也没有占为己有,反过来送回碧游宫,也算是事出有因了。
就算是一些对广成子颇怀恶念的上清仙人听了,也不得不赞佩广成子一句道德真仙。
看着这把太阿剑,通天眼中也颇为留念,宛若看到了曾经的龟灵圣母,但最终也是微微摆手,反将其打入广成子的腰间。
“既然此剑被你所得,那便是你物,你且先收着吧,至于是用是扔还是赐弟子,一切都由你自己,都不必来问我。”
通天言道:“我之道路走截天之道,讲究万物皆有一线生机,不可彻底杜绝,便是我赐下来的东西,也有生机改换他人。”
广成子前一句还在点头回应,表示赞同,但后面通天所说之话就有些没头没脑,好象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样。
就算是广成子听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附和着道:“师叔所言极是,世界没有十死无生的局面,无论是到了何种境地,都有退路可走。”
通天微微点头,随即又开始讲述了截天大道,没说广成子能走,也没说他不能走,就好象突然忘记了一样。
通天不发话,广成子也无可奈何,最后也只能坐在地上,聆听通天讲述大道。
反正聆听截天大道也是难得的机缘,广成子也乐见其成。
听着听着,广成子也觉出这截天大道与阐天大道之间的截然不同,果真是势如水火,难以调和。
若是寻常人,只怕也是在这两条大道中随意择一条大道聆听,不会再两道共听,否则感悟冲突,只怕也要给自己来一次法力动乱的结果。
但广成子却觉得纵然是势如水火,也有水火共调,坎离搬运的道理,阴与阳如此天差地远,不照样有阴阳共生共济吗?
所以也听得十分认真,想要以己身化作阴阳太极,共同容纳阐天与截天之道。
广成子眉目紧皱,专心聆听通天道音,恍惚间只觉有一条锋利至极的大道冲入他的死海之中,刚一进入便开始迫不及待的宣誓主权,想要将一切外道通通驱逐出去。
但如此行径也引来一条近乎透明的大道反感,也同样直接冲了出来,与这条锋利至极的大道开始交锋。
这条大道自然便是阐天大道。
阐天大道讲究的是以己心代替天心,以己道代替天道,一切尽在春风化雨间改换其主,润物细无声,随风潜入夜。
截天大道却是极为猛烈的冲破一切阻碍,纵然是天地要灭杀此道,也要被截掉其中的生机为其续命,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这两条大道刚一碰面,就象是天雷勾地火一样炸了起来。
顿时就化身神龙,在广成子的脑海中厮杀不断,一会儿是阐天大道剿灭截天大道,一会儿是截天大道截杀阐天大道。
这简直是在以广成子的识海为战场,势必要分出一个高低贵贱才行!
若这两条大道都是无根之水也就罢了,那样打不了多久也就散了。
偏偏阐天大道有玉虚宝盒为根源,截天大道则是有通天在不断讲述,都不是无根无源之物,也不知这场大道之争要持续多少时日才能停下。
广成子的意识在这两条大道的摧残下,如同风中浮萍,海中浮舟,好象一场大风大浪就能将他彻底吹翻一样。
但就是如此柔弱的意识,却硬是在这场大道之争中坚持下来,无坚不摧,简直就象是狂风大浪中的礁石,任凭风吹雨打也依然不动。
慢慢的,在这两条大道的互相角逐拉扯之下,广成子的意识中也开始迸发出点点金光。
不朽金性!居然就要这样突破金仙了!
正在讲述大道的通天看出广成子就要突破境界了,心中一动,暗道:“可不能这样的早发,如果坐视不管,只怕二哥就要撕了我。”
通天微微弹指,座下云床顿时飞出一道云气,直接涌入广成子体内,硬是把那道即将喷薄而出的不朽金性给压回去。
有了通天的干预,广成子突破的机缘就这样消散了,意志继续经历着识海中两条大道的拉扯,每当他要突破,立刻就又被打回原形。
如果是寻常人,只怕早就愤怒到无可附加了,毕竟突破机缘如此可贵,出现一次都已经是邀天之幸了,哪能出现好几次?
结果一次又一次被人这样破坏,自然是恨对方恨到要杀他全家,但广成子却不一样。
他有元始天尊的重视,自然不会如此轻易的突破,而是要死命压制自己,一直压制到要压制不住的时候才会尝试突破。
这就是在积蓄潜力,等待着爆发的那一日。
如果能突破就直接突破,潜力过早挥发,日后想要再突破,就只能等天道垂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