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金之王入场之后,便意味着宴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黄金之王步履沉稳地走向宴会厅最深处的黄金王座。
踏上高台,他站定身形,一位侍从立刻躬敬地奉上盛满美酒的黄金杯。
黄金之王单手高举金杯,沉稳的声音压过寂静,在整个大厅内回荡。
“敬帝国的辉煌当下!”
“敬帝国先王的智慧与勇气!
“敬奥瑞恩王国永续的强盛!”
他言简意赅,字句铿锵有力,随后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高台之下,群臣宾客亦齐声应和,高举起手中的杯盏。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只馀下此起彼伏的祝酒声与饮酒之声。
站在角落的薇薇安,也是笨拙地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也将手中那杯果汁一饮而尽。
杯盏放下,悠扬的宫廷乐声恰到好处地再次流淌而出,瞬间冲散了方才的肃穆,点燃了宴会真正的欢腾与喧嚣。
觥筹交错与细密的交谈声重新编织出属于贵族们的盛大乐章。
黄金之王已安然落座于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
大公主艾莉诺与皇储格兰特紧随其后,分别落座于王座左右侧后方精致但规格稍逊的座椅上。
紧接着,那些内核圈层的帝国权臣们便循着默认的尊卑次序,开始依次上前,向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黄金之王送礼、觐见。
这番景象与罗恩几人再无关系。
他们仅仅是这场帝国盛宴最外围的背景,一个边境男爵的微末身份,根本没有资格靠近那光芒万丈的王座之前。
不过罗恩也没有意愿去觐见那位黄金之王就是了。
如若不是当今银华镇还势单力薄,需要帝国的馀威庇佑,以及他需要名正言顺的收罗人口,他现在恐怕早就宣布分离出帝国了。
罗恩此刻想的还是今天午后触发的大型试炼的事情。
这个由卡修斯触发的试炼,意味着卡修斯将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
他目光扫过金碧辉煌大厅中互相寒喧的贵族,心中盘算着。
试炼要求“返回银华镇”,提升评级的关键绝非是什么时候返回,而在于卡修斯,或许还包括他们所有人,将以何种姿态踏上归途。
黄金日庆典在即,庆典之后他们就要启程返回银华镇了。
黄金日当天几乎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因此想要提高试炼的评级,眼前的宴会似乎是唯一的机会
理智下来思考,宴会几乎也没什么发挥的空间,要是突然一转常态的高调起来,那恐怕麻烦会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但是
这毕竟是卡修斯遇到的第一个最高等级试炼,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回去,那就实在有些太浪费了。
就在罗恩沉思了片刻后。
他突然想到那个悬在脑海里的【大型试炼】,它只提到“返回银华镇”,却未设任何时间限制。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耗费一年,甚至数年时间再启程归去。
时限的压力暂时消失。
罗恩微微侧头,看向卡修斯,声音压得问:“卡修斯,依你看,我们在帝国的大时势”在哪里?”
“我们的大时势?”
卡修斯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突然愣住了。
他立刻将嘴里的食物咽下,问道:“老爷,这事————跟黄昏时您想跟我说却被打断的话有关?”
黄昏时,罗恩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和他说,但因为时间紧急,所以还没跟他说。
现在罗恩突然询问他机遇在哪,还显得那么着急,不管怎么想都和下午的事情有关。
罗恩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这跟你,以及我们所有人的试炼有关。”
“试炼?”卡修斯不明白具体含义,但眼下并非追问时机,他选择先回答罗恩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
将当前的处境、罗恩潜在的意图、所有可能的行动方案,无论多么激进或保守,都在瞬间快速排列、推演————
片刻后,卡修斯的异色双瞳猛然睁开。
“老爷,你要问我,我们的【大时势】在哪,那必然在帝国当前三块最痛的疮疤上了。”
卡修斯竖起三根手指,开始缓缓说道。
“第一,北境反叛军日益壮大,已成帝国心腹之患,现在谁都知道北境的威胁,但没有任何人有好方法应对。”
“第二,南境承担帝国五成贸易的港口城市,如今因为海盗与巨型海怪肆虐,交易量日益萎缩,这严重遏制了帝国的远洋贸易。”
“第三,西境崛起了一个名为【降临教】的恶魔教派,正悄然侵蚀整个西部局域。”
“西境?!”旁边的薇薇安一直紧张地观察周遭动静,此刻忍不住轻呼出声,语气惊疑,“我们银华镇————不就在帝国西陲吗?”
罗恩的注意力瞬间锁定在卡修斯提到的第三个危机上,平静领首。
“是。而且据我得到的情报,薇薇安,你的家乡灰岩镇也在那降临教的影响范围内。”
薇薇安一听,瞳孔猛地一缩。
“灰岩镇?!”她的心瞬间揪紧,她的母亲至今还留在灰岩镇!
就在薇薇安为母亲安危揪心不已时,卡修斯低沉的声音在旁响起。
“是的。而且不止灰岩镇————老爷,如今帝都内那些四处自爆的邪教徒,其源头,恐怕正是这【降临教】的杰作。
卡修斯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薇薇安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卡修斯。
帝都的恐怖自爆,竟然也源于此?
卡修斯的目光转向罗恩,异色双瞳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老爷,你若在寻我们的大时势”,这三处帝国的疮疤,未尝不是撬动杠杆的支点。”
罗恩听完,眼帘微垂,沉默了一瞬,低语道:“机会么————”
这三个问题沉重如山,远非眼下的银华镇所能撼动,更何况,他们欠缺插手这等国事的正当名义与权柄。
一旁静听的薇薇安,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几天遇到的邪教徒自爆事件。
她急切地开口:“那————我们若能解决帝都的邪教徒自爆呢?解决了这近在眼前的威胁,是否就能在帝国高层那里博得一份信任,换到一个台面上”的机会?”
罗恩尚未回应,卡修斯已干脆地摇头。
“行不通,”他声音压得更低,“纵使我们解决了帝都的威胁,我们非但得不到任何嘉赏,反倒会招致大臣凯尔森的疯狂打压。”
“为什么?”薇薇安愕然,立功反遭忌恨?这完全颠复了她的认知。
卡修斯嘴角露出一丝冷嘲,语速飞快地剖析。
“很简单。大臣凯尔森手握的所有权柄,其根基全系于他亲手编织的那张【虚假繁荣】的大网。他必须让黄金之王坚信,整个帝国在他治理下繁荣昌盛,一切欣欣向荣。”
“试想,若在这帝都心脏之地,连帝国骑士团都束手无策的邪祸,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男爵举手之间平息————这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狼狠抽在他极力维护的繁荣”假象上!”
“这等于向全帝都的平民宣告,他苦心经营的繁荣帝国,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目光如冰。
“如此情境,他岂会容我们安稳?打压我们,封禁消息,便是他维护自身统治根基的唯一选择。”
薇薇安恍然大悟,心中那点因立功得赏的希冀瞬间冰凉。
罗恩也是压低声音道。
“卡修斯说的没错,帝都这潭水深得很,我们还是要更加小心的行动才行。
“”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附近的人群:“现在也商讨不出一个结果,等宴会散了,我们再商讨接下来的方案好了。”
“是,先生。”薇薇安低声应道,心中的火热已被现实浇灭,只剩下警剔。
而此刻,那坐在黄金之王侧后方的艾莉诺,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总是不自觉地停在罗恩几人的方向上。
面前这些大贵族程式化的觐见和昂贵却冰冷的礼物,早已让她感到索然无味。
她只见到罗恩三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她心里那点残馀的恼怒又开始翻滚,这男人,现在又在密谋什么?难道在讨论危害帝国的事情?
他就不怕
就在愤怒即将再次主导她的情绪时,她的目光突然瞥到侍立在不远处的女仆长黛拉。
见到对方脸上的凝重和那深藏起来的恐惧。
一瞬间,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啊?就是因为我的任性和一厢情愿,黛拉都被狠狠威胁了,我现在还想着和对方作对?
她轻吐一口气,将心中的烦闷全部吐出,理智重新回归大脑。
她立刻又想起了黛拉前不久的那一番严肃的分析。
那位罗恩男爵,以及他背后深不可测的力量,若真对帝国有恶意,就绝不仅仅是送一封警告信那么简单了。
黛拉的判断,她还是十分相信的。
既然对方应该没有恶意,那么因为自己在酒馆的误解与跟踪————很可能反而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让这样一位拥有可怕能量的人物对帝国、对皇室生出不满?
艾莉诺的心猛地一沉,这简直是她无可推卸的失职!
事情已经铸成,懊悔无用。
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至少要表达出皇室,或者说她个人的歉意,平息对方的怒火。
不管怎么想,都必须当面道歉才行————
可是,该怎么道歉?
艾莉诺放于身前的指尖不由得开始搅动。
总不能就这样直接穿过整个大厅,笔直地走到他面前吧?
这完全违背了宫廷最基础的礼仪规范,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更会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个男爵身上,恐怕会适得其反。
艾莉诺心思电转,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也许————可以借用慰问小国特使与小贵族的名义?
思路一起,计划瞬间清淅。
她耐心等待内核圈的最后几位重臣结束觐见。
当父亲黄金之王疲惫地撑着手杖,准备起身离席时,她立即上前一步,躬敬却不失仪态地开口:“父亲,帝国疆域潦阔,今日连最偏远的领主亦心怀忠诚前来为您贺礼,实为帝国之幸。女儿大胆提议,愿代您巡宴一周,亲自向这些忠心的臣属们传达皇室的问候,让他们感受到帝国的仁慈。”
黄金之王微微抬眼看了看自己最钟爱的女儿,眼珠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欣慰。
这正是帝国明珠应尽之责。
他几乎未作停顿,略显嘶哑的声音简单回应:“去吧。”
语毕,黄金之王在侍从簇拥下缓步离去,厚重的侧门无声关闭。
他是帝国之主,在接受完觐见后,那他就不需要再坐在这里当活雕像了。
艾莉诺维持着完美的仪态,自送父亲的身影完全消失于门后,眼底才悄然掠过一丝欣喜。
她利落地转身,面向喧嚣却等级分明的宴会厅,步履优雅而目标明确地走向灯光略暗、人群稍疏的外围局域一那里,是如罗恩男爵这般,身份卑微的小贵族,小商会代表和小国使节聚集的边缘。
她一行动,如同夜空中升起的明月。
宴会厅那原本聚焦在权力中心的无数道目光,无论是帝国显贵还是角落的宾客,瞬间都无声地被吸引,牢牢锁定在那抹尊贵的银白色身影上。
空气仿佛再次凝结了几分。
艾莉诺并未直接走向外围局域。
为了展现帝国的仁慈与对所有人的重视,她选择从最内圈开始,依次与各位权臣勋贵们短暂寒喧。
她的脚步毫不停顿,仪态无可挑剔,确保每位重要人物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关注,同时又巧妙地控制着时间。
她的目标清淅而谨慎:必须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抵达那个角落,传达歉意。
若能争取到这位深不可测的男爵一丝好感甚至潜在支持,那更是意外之喜。
几乎在艾莉诺起身迈步的瞬间,整个会场的气氛再度被点燃。
靠近内核局域的贵族们明显躁动起来,低声的议论汇集成嗡嗡的背景音。
原本卡修斯正低声向薇薇安剖析宫廷格局。
“大公主虽无实权,却是黄金之王掌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邻国王室多次有请求联姻,但都被黄金之王婉拒”
卡修斯的话语被身边骤然放大的嘈杂所淹没。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那位优雅的公主殿下正履行她的职责,在一众勋贵中穿梭慰问。
这本在意料之中。
然而,薇薇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位漂亮的大公主,那双巡视四周的、白金色的眼眸,在掠过人群时,似乎有极其短暂、不易察觉的微光停留在他们这个方向。
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因为她正全神贯注戒备周遭,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这会是巧合吗?
薇薇安不敢确定,但职责让她必须报告。
她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向罗恩汇报了自己的发现。
“先生,那大公主似乎在看我们这边。”
罗恩听罢,目光无声地穿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投向那位被众星捧月的帝国明珠。
就在那一刹那,艾莉诺公主的视线恰好也从一位公爵身上移开,仿佛无意间扫过这片外圈的局域。
两人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在鼎沸人声中短暂撞见了。
艾莉诺似乎微微一滞,但几乎在下一秒,她便极其自然地垂下了眼睫,重新专注在她面前的贵族身上,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光影流转的错觉。
罗恩心里那点疑虑却并未消散。
也许只是警告信让她格外敏感?
他试图用常理解释。
但当艾莉诺看似随意、实则步伐坚定地结束了与一位伯爵的交谈,方向明确地绕过几个人群小圈,似乎离他们所处的这片角落局域更近了一步时。
罗恩心头那股不妙的感觉陡然变得清淅。
旁边,卡修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尤豫,近乎自语般地响起:“老爷————是我的错觉吗?那位公主殿下的移动轨迹————怎么感觉正朝着我们这里来?
他语气里的不确定,在罗恩听来却象是印证了最坏的推测。
就在这时,罗恩衣领深处微微一动,小白鼠形态的艾吉娜探出了小小的脑袋。
她没有转头,声音却清淅地传到罗恩耳中:“她的精神,那种自然散发的注意力,九成锁定在我们这个方向。罗恩男爵,那丫头确实是冲着你这边来的。”
艾吉娜的确认,让罗恩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真来了?为什么?!
一个收到无声致命警告的帝国公主,竟选择在众目睽睽下走向他们?
“艾吉娜女士,”罗恩小声询问,“你确定那张警告信放在了那位女仆长桌上吗?位置绝无差错?”
艾吉娜的行动不可能没有罗恩的授意。
他让艾吉娜将警告信放在女仆黛拉的桌子上,就是笃定这个有着金色【侦探】天赋的女仆能够阻止这个笨蛋。
但情况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
艾吉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甚至有点不满:“老身还没糊涂到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妥当。”
不是警告信失效。
罗恩的大脑在震惊和压力下开始全速运转。
难道是这个帝国公主的头铁程度超乎想象?
不,现在不是纠结对方是否头铁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找到对方朝他们这边走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瞬间扫过身边两人,薇薇安一脸纯粹的警剔,卡修斯则是若有所思。
等等————卡修斯!
思绪闪电般回溯到几天前酒馆工作区那场混乱的冲突。
他和眼前这位帝国明珠产生交集的唯一节点,只有这一件事!
“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