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糊成一团,路灯的光晕开,像一只只哭肿了的眼睛。
麒麟山庄这地方,僻静得他妈有点瘆人,尤其是这17号别墅,黑黢黢地趴在半山腰,雨幕里看过去,活脱脱一头等着吃人的怪兽。
东方欲晓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嗒,嗒,嗒,跟雨刮器那单调的来回倒是挺合拍。
可他心里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猛地拔出了车钥匙。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车外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自己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冷空气,冰得肺管子都一激灵。
“叮——”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条匿名短信,像条毒蛇冷不丁蹿出来,咬了他一口。
「书房密室,等你。一个人来。——船长」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最痛的那个锁孔里。
船长!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九年了,他像条疯狗一样追着这个代号,追得自己停职,追得众叛亲离,追得他最尊敬的赵山河师傅也搭了进去。
现在,这狗娘养的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东方欲晓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反而让他滚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没时间犹豫,也没时间害怕。
管他娘的是龙潭还是虎穴,今天非得把去会会这个“船长”。
别墅的大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老人疲惫的叹息。
他一步步走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雪茄和旧书混合的怪味儿。
手摸到腰间,习惯性地想确认配枪的存在,却摸了个空。
妈的,停职检查,枪早交了。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压下那瞬间的心慌,轻轻推开了那扇书房的门。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肩膀。
最扎眼的,是那人脸上戴着的银白色金属面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东方队长,久仰。”
面具底下传来的声音嘶哑扭曲,听得人牙酸。明显是经过了变声处理。
“请坐。”
东方欲晓没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少他妈装神弄鬼。”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陈星在哪?到底怎么回事?!”
那转椅发出轻微的噪音,缓缓地旋了过来。
面具上那两个黑黢黢的眼孔后面,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上下刮着他。
“别着急。”面具人,或者说“船长”,轻笑了一声,“咱们先谈笔交易。”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出来,推过来三捆用银行封条扎得紧紧的东西。
“三百万现金,不是连号的。买你停职期间闭紧嘴巴。顺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帮我从你们纪委内网里,拷份文件出来。”
东方欲晓的视线在那三百万上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钱是真的,半新不旧的票子,诱惑力十足。
“哦?”船长似乎挑了挑眉(虽然隔着面具根本看不见),“嫌少?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他又推过来一个烫金的文件夹,“那就换个条件。麒麟地产,副总裁的位置。不光如此,我还能让你恢复原职,你的配枪明天就能回到你腰上。顺便…”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那个咬着你不放、非要停你职的万局长…提前回家养老。怎么样?”
文件夹摊开在桌上,里面竟然是能证明他清白的、完整的证据链复印件!
对方能量大得超乎想象。
东方欲晓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但他依旧没看那些东西,他的目光,猛地被一张照片的一角吸引了过去!
他猛地伸手,几乎是抢一般,从钞票下面抽出了那张被刻意压住、只露出一小部分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那是九年前,他亦师亦友的师傅赵山河倒在血泊里的惨状!
而照片角落,隐约能看见一把制式配枪,和他当年…丢失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他多年梦魇的根源!
“你他妈到底是谁?!”东方欲晓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野兽般低吼出声,杀气腾腾。
见他这副模样,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船长突然倾身向前,掩不住那话语里透出的狠毒和威胁:
“敬雅死前…也像你这么倔。她没想通,她偷走的那个账本里,藏着的可不仅仅是麒麟地产洗钱的记录…”
他慢悠悠地滑动手机屏幕,亮出一段明显是偷拍的、有些模糊的监控录像片段——
东方欲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冲到了天灵盖,血都凉透了!
这是张敬雅和他师傅赵山河临死前的照片,那种惨状,让人难以入目!
轰隆——!!!
窗外猛地炸开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
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时,东方欲晓如同猎豹般暴起!
他猛地一撩裤脚,一把小巧但绝对致命的备用配枪从脚踝的枪套里拔出,动作快如闪电,冰冷的枪口下一秒已经死死抵在了那张金属面具的眉心之上!
“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持枪的手稳得可怕。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被枪指着眉心,那面具人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又扭曲的怪异笑声,那变声器都无法完全掩盖其中的嘲讽:
“开枪啊,东方队长!来,照这儿打!”他甚至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被枪口抵住的位置,“让你的老领导、老同事们听听!停职调查期间的刑警支队长,持枪威胁一个‘合法商人’,逼问根本不存在的什么‘船长’?这剧情怎么样?嗯?”
停了一下,又说:“东方支队长,你是执法违法犯法,私藏枪支,该当何罪?”
东方欲晓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
对方的有恃无恐,更像一把刀捅进他心里。
僵持,只有短短一两秒。
东方欲晓眼中寒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另一只手快如鬼魅般探出!
那面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摘面具,下意识地偏头想躲,但慢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卡扣被弹开的声音。
东方欲晓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面具右侧太阳穴处那个极其隐蔽、据说存在设计缺陷的卡扣,用力一按一掀——
那副银白色的、泛着冷光的钛合金面具,应声被扯落!
面具下的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
东方欲晓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面具下的脸…竟然是…
许泽彬?!
三年前,三年前,在一起追查一桩跨国贩毒案时,追至澜沧江边时,被毒贩连中三枪,跌至澜沧江里去了。最终官方报告确认英勇牺牲的刑警队前辈!
他入行时的领路人之一!
是他亦师亦友的兄弟!
更是…九年前他师傅赵山河被人害死后,陪着他一遍遍跑现场、分析线索、陪他买醉、听他哭诉、拍着他肩膀说“兄弟,只要我活着,一定帮你把凶手揪出来”的人!
甚至…就连三年前调查“船长”的几条关键线索,都是这位“殉职”的前辈当年“无意”中透露给他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剧痛,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东方欲晓的心脏。
“怎…怎么会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许大哥…为什么?人们那么敬重你!人们以为你因公牺牲?人看见你因追击毒贩而被另一毒贩打死在澜沧江里了?”
“为什么?!为什么?!”东方欲晓不停的问自己,也不停地问“船长”?
被揭穿身份的“许泽彬”,脸上最初的那丝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讥诮和怨毒。他猛地撕开自己衬衫的前襟!
灯光下,他胸口那片狰狞无比、如同蜈蚣般蜿蜒爬行的烧伤疤痕暴露出来,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扭动,恐怖异常!
许泽彬——或者说,顶着船长脸孔的恶魔——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彻底破了音,变声器也盖不住那份扭曲的疯狂,几乎变回他原本那略显尖利的嗓音,却又混合着一种非人的可怖。
“三年前那场追击毒贩,根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不说那么多了,”他猛地刹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东方欲晓,手指像淬毒的匕首一样指过来,“现在,选择吧!要么合作,拿钱,拿前程,闭上你的嘴!要么…”
他脸上绽开一个极端残忍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骇人:“你就等着给……”
突然“东方队长!开门!求求你!开门啊!救救我!!”
是谁?这么惨烈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