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睁开眼睛,河面上还有雾。她记得睡觉前药囊还在腰间,现在却不见了。老者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烟斗已经灭了。
她没出声,手指贴到地上,用灵力查探屋里的气息。姜云躺在旁边,呼吸比昨晚稳多了。炉火只剩一点红光,墙角的药箱开着,几根干草露在外面。
月光照进来,照在老者脚边。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右手抬起,像在握什么东西。白璃屏住呼吸——那手势,是《青帝心经》里的“扶桑引气诀”起手式。
她慢慢挪到姜云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姜云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别动。”她小声说,“你看窗前。”
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者缓缓抬手,掌心朝外,指尖划出一道弧线。河水突然不动了,连波纹都没有。芦苇叶轻轻一抖,竟然逆着风弯了下来。
“这是……”姜云皱眉,“第三重引气诀?”
“他练的是完整的。”白璃咬唇,“可这招早就失传了,掌门只教了半式。”
姜云撑着墙坐起来,背上还疼,但他顾不上。他盯着老者的动作,那一招一式很顺,没有一点停顿。
“除了青帝亲传,没人能练成这样。”他说。
老者忽然停下。手掌收回,转身看向他们。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鹰盯猎物。
下一秒,他站在窗沿上,低头看着屋里两人。白璃立刻摸银针,发现针袋还在腰上,一根不少。
“你们看了多久?”老者声音沙哑。
“从你第一式开始。”白璃坐直身子,“您练的是青帝心法,为什么瞒我们?”
老者冷笑:“心法?我练我的,碍你们什么事?”
“可会这套功法的人,早就死了。”姜云扶墙站起来,“除非……您不是普通人。”
老者沉默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把扯下满脸胡须。皮肉撕开的声音很轻,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胡须落地,露出一张瘦脸。眉骨高,右耳缺了一块,皮肤黄,满是皱纹。
白璃猛地站起:“柳……柳沉舟?!”
“你还知道这个名字?”老者淡淡开口。
“司药殿的书里提过,你是前任长老的师兄,二十年前失踪,都说你死在血魂老祖手里。”
“死?”他嗤笑,“我是逃了。”
姜云愣住:“您真是青帝弟子?”
“记名第七。”老者看向河面,“那年封印之战,我在场。我看见青帝把玉佩打入轮回,也看见血魂老祖一刀刺进他后心。”
屋里一下子安静。
白璃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司药殿一直在找你。”
“回去做什么?”他回头,眼神冷,“等下一个野心家打着‘正道’旗号杀人?等百姓再被当成祭品?我不干了。”
姜云低头看胸前的玉佩。裂痕还在,但青光没灭。
“所以您救我们,是因为这块玉?”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她。”老者指着玉佩,“是为这条河。它干净了几百年,我不想看它被污染。”
白璃上前一步:“可您既然认得玉佩,就该知道姜云是谁。”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你会为了他拼命。就像你娘一样。”
白璃心头一震:“您认识我娘?”
“她来过。”老者语气软了些,“那年她刚生下你,抱着你在船头站着,说孩子命格特殊,将来要护一个人。她把一块玉珏放进你襁褓,又在我这儿留了一颗青果。”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是一颗干枯的果核。
“她说,若有一天青玉发光,你就去找那个戴玉佩的孩子。我说不去,她笑了,说‘总有人守得住河,也守得住人’。”
姜云听得呆住:“那您……一直在这儿等?”
“我不是等。”老者摇头,“我是躲。可昨夜看到玉佩发光,我就知道,躲不掉了。”
白璃看他脸上的疤,忽然明白:“您这些年,一直在用秘法压体内的邪气?刚才练功,是为了避毒?”
老者没说话,卷起袖子。手臂上有黑线,从手腕爬到肘部,像在动。
“每到月圆,它就往上走一寸。”他说,“再有三次,就会攻心。”
姜云上前一步:“我能帮您。”
“你自身难保。”老者放下袖子,“蛊毒虽清,但你经脉受过反噬,强行运功只会更伤。”
“可您救了我们。”姜云坚持,“让我试试。”
老者看他很久,终于点头:“明日再说。今晚谁都别睡,我怕邪气发作时失控。”
白璃走到药箱前翻找。她找出清心草、镇魂藤,又撕下衣角布,沾水擦箱底的药粉。
“您这药方加了河底石苔?”她问。
“只有这里的水才长那种苔。”老者接过药箱整理,“配上百年参,能延缓血脉侵蚀。”
“但这果子……”白璃指着果核,“是不是快没了?”
老者点头:“最后一颗给了你。明年开花,三年才结果。”
姜云坐在屋外石墩上,望着河水。月亮偏西,雾散了些。木船系在桩上,船头朝下游。
他知道明天要走。可心里沉,不只是伤,也不只是前路难。
而是这个人——本该死去的柳沉舟,竟在这条河边守了二十多年。为一句话,为一条河的干净。
白璃走出来,坐到他身边。她的头发大半变黑,只有鬓角还有几缕灰白。
“你说他真的不想回去吗?”她问。
“想不想不重要。”姜云说,“他已经被拉回来了。”
屋里,老者背对门,手里捏着那片旧胡须。他看了看掌心的疤,又望向河面。
远处传来鸟叫,像是天要亮了。
他把胡须扔进河里。水流一卷,带走了。
白璃起身进屋收拾药材。她把干草装进布袋,空陶罐叠好。动作很轻,怕吵到什么。
老者站在船头,看着对岸芦苇荡。
“明日启程。”他说,“我送你们回青玄门。”
姜云点头,没说话。
白璃系好最后一个药包,抬头看老者背影。
“前辈。”她叫了一声。
老者回头。
“谢谢您守在这里。”
老者没应,只是手按在船舷上。木头发出轻响。
天边发亮,河面浮着淡金色的光。
白璃正要搬药箱出门,忽然发现箱底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见玉佩发光,速离此地三里,勿回头。”
她抬头看老者,对方正低头解船绳。
她张嘴想问,听见姜云在喊她。
“白璃,过来一下!”
她放下纸条,提着药箱走出去。
老者解开最后一根绳子,木船晃了晃。
他站在船头,手扶舵柄,眼神平静。
太阳刚出山头,照在河水上。
船没动,绳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