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押着两个俘虏走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洗不掉的黑印。一个人手腕扭曲,藤蔓勒出的血痕已经渗进衣袖;另一个嘴唇发紫,牙关紧咬,像是死也不肯开口。执事堂门口站着两名弟子,看到他来了,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
审讯没用多久。第三根火烛烧到一半时,那人终于撑不住了——他是白霄的亲卫,奉命混进青玄门,在伤者的药里偷偷掺入尸苔孢子,再用血纹令牌激活蛊引。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抬头盯住姜云,声音沙哑:“你逃不掉的,三日后日落,若不交人,血洗山门。”
姜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块染血的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执事堂。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药堂那边淡淡的苦味。他刚拐过影壁,就见一名传令弟子匆匆跑来,压低声音说:“掌门闭关了,禁地阵法已启动,外人不得靠近。”
姜云脚步一顿。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一战后,掌门本就重伤未愈,如今为了救人强行催动寿元布阵,早已油尽灯枯。现在掌门一闭关,整个青玄门就像没了主心骨的房子,摇摇欲坠。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向主殿。大殿前的石阶冷冰冰的,几片落叶被风吹得贴地打转。他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殿内陆续亮起灯火,几位长老陆陆续续到来,衣袍带风,神色各异。
门开了。一位长老探出头,皱眉看着他:“你还在这儿?”
“弟子想见诸位长老。”姜云声音不大,却清晰,“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那人冷哼一声:“你现在就是麻烦本身,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云没争辩,只是慢慢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冰冷的石阶上。“我不求你们相信我的来历,也不求你们承认我的身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只请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不能解决这场祸乱,我自愿束手就擒,任凭处置。”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荒唐!你是青帝传人,岂能由你自己定生死?”
“可如果因为我一个人,害得全门覆灭,”姜云低下头,“那这‘传人’两个字,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落下,殿中再没人说话。有人冷笑,有人沉默,也有人悄悄看向主座空位——那里本该坐着掌门,此刻只剩一缕残香袅袅升起。
争论终究还是爆发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拍案而起:“若不是你引来血魂老祖,哪来的魔化弟子?若不是你带着青玉入宗,藏书阁密室怎会现世?桩桩件件,难道都是巧合?”
立刻有人反驳:“他是青帝容器,肩负补天之责,怎能轻易交给外敌?你想断了我们青玄的道统吗?”
“道统?”老者怒极反笑,“等全派都被炼成傀儡,你还拿什么谈道统?”
争吵声像沸水翻腾,姜云始终跪在台阶前,一动不动。白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针尾部那个“璃”字。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在确认这个人还能不能撑得住。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一声长啸,穿透云层,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青玄听令!”是白霄亲卫特有的沙哑嗓音,“限你们三日内交出姜云,否则——血洗山门,寸草不留!”
话音刚落,广场上顿时乱了起来。几个外围弟子慌忙奔回住所收拾包袱,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山下跑了。恐慌像野火一样,一点就燃。
姜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没有回大殿,也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转身朝山门高台走去。
台阶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高台中央,他掏出胸前的青玉吊坠,紧紧握在掌心。玉石微温,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是姜云,十六岁,原本是个放羊的穷小子,无门无派,也没靠山。三年前被带上山时,连灵力都不会引。但我记得第一课——守山门的人,先要守住自己的心。”
台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还没痊愈的伤员,有满脸惊疑的同门,也有远远观望的弟子。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继续说,“我也怕。怕救不了你们,怕护不住这座山。但现在,我不想逃了。”
他举起吊坠,一道淡淡的青光在掌心流转。“我在此立誓——若有任何人因我而死,我必以命相偿;若青玄因我遭难,我愿以身镇山门!”
风忽然停了。
那光芒虽弱,却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剑柄,还有一个年轻弟子猛地把包袱摔在地上,大声喊了一句:“老子不走了!”
白璃站在药堂门口,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抿成一条线。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针尖那抹诡异的绿光还没有散去。她想起昨夜那些中毒弟子指甲里的黏液,还有俘虏提到的“皇室血脉作引”……心头一紧。
她转身走进药堂,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丹经残卷》,指尖颤抖着翻开某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古老的阵法,叫“血魂归心阵”,旁边一行小字写着:需至亲之血为媒,逆炼魂魄。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渐渐变重。
与此同时,主殿里的争吵还没结束。主和派的长老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你要是真有担当,就不该让全门陪你赌命!”主战派则下令加强戒备,巡查各峰,封锁所有隐秘通道。
而姜云回到了修炼场,盘坐在旧蒲团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青玉吊坠。他闭着眼,却没有打坐调息,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呼啸。
他知道,这三天,不会太平。
白璃轻轻推开门,走到他身边蹲下。“你还记得司药殿长老临终前说的话吗?”她低声问。
姜云睁开眼:“哪一句?”
“他说,锁龙塔底有龙血,可以压制蛊毒。”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需要皇室血脉才能引路。”
姜云怔了一下。
白璃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如果真要去,不能是你去。”
“也不是你。”姜云立刻说。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钟楼传来两声闷响,已是戌时。禁地方向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随即消失。据说那是掌门最后的神识传音——“守住山门,等我出关。”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关,是三天,还是三年,亦或……永不复出。
姜云重新闭上眼,手心贴着吊坠,仿佛在感受某种遥远的呼应。白璃站起身准备离开,袖口滑下一枚银针,她弯腰去捡,却发现针尖的绿光正缓缓渗入地面,留下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愣住了。
那痕迹蜿蜒前行,竟一路指向藏书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