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姜云站在议事殿外的石阶上，手指轻轻捏着那枚青玉吊坠，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灼热感。他没有回房间，也没去丹房看白璃，而是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掌门给他的查阅令牌一直攥在手心，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烈风豹眼中的血痕、茶盏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还有吊坠突然发烫的那一秒……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藏书阁三层西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一本灰布包角的《青帝诀》残卷安静地躺着。他伸手抽出来时，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翻了个身。
翻开到“血魂蛊”那一页，字迹工整，内容和他记得的一模一样：“邪蛊入体，逆气攻心，唯以清阳之息可缓。”可就在页脚接缝处，纸的颜色略深了一些，边缘还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小凸痕。
他皱了皱眉，凑近看了看，用指甲轻轻一刮，掉下一点碎屑，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胶。
他没声张，默默走到桌边，端起刚泡好的热茶，蘸了点水，用指腹轻轻抹在那块地方。胶遇热微微融化，原本的纸上，竟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血魂蛊成，须以皇室纯血为引，饲于青帝传人丹田，方可控其神智。”
姜云呼吸一滞。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把茶盏轻轻放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合上书，袖子顺势盖住封面，他靠在书架边，低着头，仿佛只是看得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守阁弟子在巡查。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等脚步彻底远了，姜云才起身，把书原样放回去，位置一点都没差。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这修补的手法太熟悉了，不是最近做的，而是三年前那次大规模修书留下的痕迹。那时候能参与的，只有掌门亲自带的几个嫡传弟子。
谁能在那个时候动手？为什么要改这句话？
他走出藏书阁时，阳光斜斜地照在屋檐下的铜铃上，叮的一声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掌门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正是昨天那本《青帝诀》。他抬手打出一道灵火，缓缓掠过那页纸。胶痕遇火融化，隐藏的文字清晰浮现出来，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这页原有柳叶双钩的修补标记，是我门修卷专用暗记。”掌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被人用秘制药胶覆盖，再写上假话，手法老练，明显是想嫁祸他人。”
人群开始骚动。
“到底是谁干的？”有人小声问。
掌门没回答，只说：“从今日起，所有近三年参与典籍修补的弟子，一律停职待查。所有涉及《青帝诀》的卷册，全部封存彻查。”
林昭站在人群后面，手里半合着折扇，目光先扫过台上的书，又缓缓落在角落里的姜云身上。姜云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很平静，可指尖却微微泛白，攥得有些紧。
散场后，姜云没走大路，拐进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路边藤蔓攀在断崖上，枯黄中还冒出几缕嫩芽。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岩壁，掌心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流动。
他小时候放羊时就有这种感觉——不用看天，光凭脚底就能知道快要下雨了。现在的这种动静，有点像那时候。
他沿着崖壁慢慢走，手指轻轻划过石头表面。忽然，某块突出的石砖传来一阵微弱的共鸣，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那道缝隙。
里面卡着半片烧焦的纸角，颜色发黑，边缘蜷曲，隐约能看出一个“皇”字的残痕。
他没去抠，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块石头的位置和形状。转身时，袖口蹭到一根枯藤，几粒小小的种子簌簌落下，粘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轻轻拂掉了。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阅记录——昨晚偷偷抄下来的。目光一扫，最后定在一个名字上：陈岩。登记时间是三个月前，修补《青帝诀》第二册，地点：东阁偏室。
他把纸叠好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快到丹房时，迎面来了个端药的杂役弟子。两人擦肩而过，对方低着头，不小心撞到了他肩膀。
姜云没停步，右手却悄悄摸了下腰间——那里原本别着一枚青玄门弟子常用的竹牌，现在却不见了。
他继续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走进一条没人经过的小巷，他才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枚竹牌，背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小字：“小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把竹牌紧紧攥进手心，加快脚步，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路过一口废弃的井时，他顺手捡起一块碎瓦，扔进井里。“扑通”一声，水花不大，但回音在井壁之间来回碰撞，好久才消失。
他站在井边不动，耳朵微微侧着。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藏书阁方向去了。
姜云这才转身，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紧紧握着那枚竹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背面的字迹。
快到藏书阁后窗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粉末，撒在窗台缝隙里。这是白璃以前炼药剩下的药渣，遇到空气会变色。
他退到屋檐下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粉末由灰转青。
他点点头，绕到正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守阁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来看书？”
“嗯。”姜云递出令牌，“想再看看《青帝诀》第三册。”
那人接过令牌，点头放行。
姜云走向书架，脚步平稳。
他在第三排最底下蹲下，手指准确地伸向那本灰布包角的书。
指尖刚碰到封面，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没回头，只是缓缓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