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秘秘的,碰面地点也不在村委会。
林清野嘀咕着。
按照报信的人提供的地址,拐进一间木屋。
屋内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这钱大海在是何意?
此刻钱大海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丰腴的体态端正,看着有些滑稽。
那张总是油光满面的脸上,此刻没了半分血色。
看到林清野进来,钱大海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那光亮里,有求助,有期盼,也有一种将命运交予他人审判的卑微。
老村长李致远冲林清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随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一遍。
原来,就在半小时前,钱大海主动找上门来,将自己与科研站那条线上的所有破事,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清野听完,心中了然。
合着,这胖子是被那调查科的给吓破了胆,扛不住压力,跑来寻求村里帮助了。
好事啊。
这叫什么?
这就叫:别人的矛盾,也是我们可以利用拉拢的地方。
林清野心中暗笑。
其实他能理解钱大海的处境。
平心而论,在这被遗忘的边陲之地,想打通一条稳定的外部渠道,本就不是易事。
其中的人情往来,上下打点,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还有运输条件困难,这些都是成本。
换做旁人,坐拥这独家渠道,怕是比他还要心黑。
但理解归理解,当初自己那几次被他看人下菜,临时加价的憋屈感,可还憋在心里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林清野虽不是君子,但也记仇得很。
不趁此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家伙,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初花的那些冤枉钱?
林清野将目光投向李致远。
老村长回以一个暗示的眼神。
林清野瞬间读懂了。
老村长把自己叫来,肯定是想保下他。
也是,村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商队计划,千头万绪,最缺的,就是一个真正懂行,能在外面跟人精掰手腕的领路人。
周润平他们心思虽细,可终究是山里长大的,让他们在大山的村镇间跑跑腿还行,真要放到【青云城】那种地方,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怕是怎么被吞下的都不知道。
而钱大海,年轻时跟着他爹跑过近十年的商,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懂得那些盘根错节的潜规则。
让他来当这个商队顾问,再合适不过。
只是,商人逐利。
这胖子这些年安逸日子过久了,眼里只剩下钱,没了敬畏。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敲打敲补,让他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老老实实地为村里办事。
只是,这敲打的度,得把握好。
轻了,不长记性;重了,又怕把他逼到鱼死网破。
所以,老村长才把自己叫来。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细究之下,其实保人这事,不难。
这云溪村,天高皇帝远。
又自有一套行政机构,不属联邦管辖。
因此联邦是没有村长之类的任命权,整个村子与联邦下属的调查科是两套体系,互不隶属。
虽然调查科在地方上有便宜行事的权利,但是云溪村也可以阳奉阴违啊。
所以,在出工不出力这事上,调查科又不能拿村里怎么样。
而且,云溪村的绝大部分村民,他们一生中都不会出大山,而那些联邦公务员又懒得进山。
因此,在这里,联邦的户籍系统是一塌糊涂,不知多少人活着没录进去,死了也没销户。
钱大海往后山哪个山洞里一钻,再有村里打掩护。
别说一个调查科,就是一个师团开进来,没本地人带路,想找个人也跟大海捞针一样。
难的,是如何在保下他的同时,敲打他,让他日后能心甘情愿地为村里服务。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林清野心里有了主意。
演戏嘛,这个我熟。
林清野端起茶杯,静静的喝着,也不说话。
屋内,一片死寂。
钱大海坐立不安,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却不敢去擦。
那一声声茶杯盖与杯沿碰撞的轻响,敲在他心。
终于,林清野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在钱大海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清野,那张挤出来的苦笑,比哭还难看。
李致远立刻配合着,接上了戏。
“清野,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林清野又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钱大海,那眼神里,是三分惋惜,两分无奈,还有五分事不好办为难。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钱大海那张本就难看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那刚挤出来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隐去,只剩下苦涩。
李致远也顺势看过去,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
“清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处?”
林清野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对李致远道:
“村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屋,将钱大海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沉默里。
等待,是世间最难熬的酷刑。
钱大海竖起耳朵,想听清外面的动静,可传来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两人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以及一些听不清字节的,突如其来的争吵。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钱大海甚至能脑补出屋外两人激烈的争吵,一个主张保他,一个认为风险太大
而屋外。
“你小子,损还是你损。”李致远听完林清野的计策,笑骂了一句。
“一般一般,村长您谬赞了。”
随后,又刻意沉默下来,任由夜风吹拂。
两人又在屋外站了足足一刻钟,首等到林清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才又闹出一些极大的动静。
这动静一定要大到让屋内的钱大海听到。
等差不多了,林清野头也不回的离去。
石屋内,钱大海是度秒如年。
当他看到李致远独自一人走进来时,那颗悬着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林清野走了。
这说明,他不愿意掺和,不愿意为自己说话。
李致远坐回原位,将那早己熄灭的烟杆重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唉。”
又是一声长叹。
钱大海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完了。
“这事,难办啊。”李致远缓缓开口。
“那帮调查科的人,虽说跟咱们不是一个体系,可毕竟挂着联邦的牌子。咱们这地界上出了这些事情,不好交代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
钱大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也不是全无办法。清野那小子,倒是给我提了个去处。”
“望潮村,你知道吧?姜平潮在那边有点产业,人脉也熟。
你先去那边避避风头,顺便在他手底下,帮着打理打理渔场,等这阵风过去,再做打算。”
“正好,咱们村也要跟那边通商了,你过去,也算提前帮村里探探路,打打前站。”
李致远看着他,语重心长:“大海啊,人家收留你,也是要担风险的。我这张老脸,也是求了清野半天,他才松口,愿意去麻烦姜叔。”
“你到了那边,可得把性子收一收,好好做事,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钱大海怔在原地。
巨大的信息量,冲刷着他那早己不堪重负的神经。
从地狱,到天堂,只在一瞬间。
他感觉浑身一软,那股紧绷了的精神气,瞬间被抽空。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甚至还有些不真实。
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
他看着李致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