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赶忙装出一脸无辜的看向了朱元璋。
打死也不吭声。
朱元璋就那么看着他,随后问道:
“起来。说说吧,刚才去哪了?干什么去了?”
朱雄英这才笑嘻嘻的站起身说道:
“回皇爷爷,孙儿刚才去了一趟魏国公府。”
“哦?魏国公府?”
朱元璋眉头一挑,嘴角抽搐一下,
“去做什么?是去看你那个未来岳父,还是去看你那个差点成了你岳母的徐夫人?”
这句话让一旁的马皇后微微蹙眉。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回道:
“孙文听闻魏国公身体不适,徐夫人也因为家事悲痛,于情于理,孙儿都应该前去探望一下。
此外孙儿还有一件事,需要当面与魏国公说明。”
“什么事?”
朱元璋追问道。
“孙儿去告诉他,也告诉徐家所有人。”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清澈的看向朱元璋,
“国法如山,不容私情。
谢昶罪有应得,徐家当以此为戒,日后更需谨言慎行,忠君体国,方是立身之本。”
朱元璋盯着他,半响之后,忽然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
那咱再问你,你去的时候是不是正好碰到毛镶也在?”
“是。”
朱雄英首接回答道。
“那你是不是还拦住了他,没让他进魏国公府搜查?甚至还把他给骂回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愤怒的喝道,
“朱雄英,你好大的胆子。
毛镶是奉了咱的旨意去办差,你竟敢公然阻拦?你这是要抗旨吗?”
面对朱元璋的暴怒,朱雄英却丝毫没有畏惧,他反而上前一步问道:
“皇爷爷!孙儿敢问毛指挥使所奉的是哪一条明确的旨意?
旨意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着要搜查魏国公徐达的府邸?”
朱元璋被他问的一滞,脸色更加难看:
“咱让他彻查胡党,一查到底!
谢昶府邸与徐家相邻,搜查有无暗道勾连,乃是应有之义。
这还需要明文写在圣旨上吗?”
“皇爷爷!”
朱雄英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应有之义?仅凭相邻二字,仅凭一个己伏诛罪官的姻亲关系,在毫无实证的情况下,就要搜查一位功勋卓著,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当朝国公府邸?
这是哪门子的应有之义?这分明是折辱功臣!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放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在教训咱吗?
咱这么做,就是为了杜绝后患,防止有漏网之鱼。
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为了江山社稷,就更不能如此行事。”
朱雄英毫不退缩,据理力争,
“皇爷爷!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若只因怀疑,只因关联,便可随意搜查功臣府邸,试问满朝文武,谁能不人人自危?
届时,谁还敢尽心王事?谁还敢为大明效死?
这难道就是皇爷爷想要的江山社稷吗?”
“你你混账!”
朱元璋气得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朱雄英,
“你只看到徐家委屈,你可曾看到胡惟庸结党营私,贪腐横行给朝廷带来的危害?
你可知道一旦纵容,后患无穷?”
“孙儿知道!孙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胡党之害。
朱雄英迎着他的目光说道,
“正因如此,才更要依法办事,证据确凿!该抓的,一个不能放过!
但不该受辱的,也绝不能任人折辱。
徐达是否有罪,当以《大明律》和确凿证据论处,而非凭借莫须有的猜测和牵连。
皇爷爷,您常教导孙儿,帝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在于掌控平衡。
今日若任由毛镶闯入魏国公府,威是立了,可恩在何处?
平衡又在何处?
这非但不能震慑宵小,反而会令忠臣离心,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你你”
朱元璋被朱雄英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驳顶的胸口起伏,他万万没想到,朱雄英不仅敢阻拦,还敢在自己面前用自己说过的话反驳自己。
“重八!雄英!”
马皇后见祖孙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忙起身打圆场,她先拉住朱元璋的胳膊,
“你先消消气,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又转向朱雄英,语气带着责备却更含回护,
“英儿,怎么跟你皇爷爷说话的?还不快认错!”
朱雄英却倔强地昂着头:
“皇奶奶,孙儿并非顶撞皇爷爷,孙儿只是陈述事实,阐明利害!
孙儿坚信,皇爷爷圣心独断,绝非想要看到一个因猜忌而离心离德的朝堂。
维护功臣应有的体面,与严厉打击胡党,二者并不矛盾。
唯有公正无私,依法而行,方能真正震慑不法,凝聚人心。”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但是在那怒火深处,竟然有一丝欣喜之意。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皇后担忧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孙子,手心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良久,朱元璋忽然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怒容竟慢慢收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难以捉摸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好好得很朱雄英,你如今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懂得跟你皇爷爷讲道理,论法度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朱雄英,缓缓说道: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这些大道理。
咱只问你一句,你今日阻拦毛镶,当真只是为了维护法度,为了徐家的体面?
就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你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为了你未来的岳家徐达?”
朱雄英迎接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深吸一口气,坦然答道:
“皇爷爷明鉴!
于公,孙儿为法度,为朝堂稳定,为不寒功臣之心。
于私,孙儿确实不愿见到徐家无端受辱,不愿见到妙锦因此事再受打击,更不愿见到未来岳父、国之柱石,蒙受不白之冤。
公私之间,孙儿自问行事无愧于心,更无愧于皇爷爷的教诲,无愧于大明律法!”
他再次跪下,继续说道:
“若皇爷爷认为孙儿今日做错了,甘受任何责罚!
但若再有一次,孙儿依然会如此行事。
因为孙儿相信,这才是对大明,对皇爷爷,最好的选择。”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疲惫的闭上眼,挥了挥手:
“滚下去吧。咱累了。”
“孙儿告退。”
朱雄英叩首,起身,首接退出了坤宁宫。
首到朱雄英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朱元璋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马皇后问道:
“妹子,你都看见了?这小子咱是不是把他教得太好了点?”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温声说道:
“孩子有主见,是好事。
他虽然冲动了些,但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道理咱当然懂。
只是这小子这性子,这手段咱看他,是越来越像咱年轻的时候了。
甚至,比咱当年想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