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英,你说这天家骨血,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就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吗?”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
“父亲,人都有私欲,与身份没有关系。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还能保持本心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皇爷爷创立大明是希望朱家江山永固,但或许正因为是自家人,有些人反而觉得伸手拿一点是理所当然,忘记了这天下是朱家的,更是天下人的。”
朱标睁开眼,看着儿子那稚嫩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你说的对,是孤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重新坐首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件事必须禀报你皇爷爷,但是如何禀报,还需要好好想想。
雄英,你随孤一起去面圣。”
“是,父亲。”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己然蒙蒙亮了。
“走吧。”
朱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袍服,
“去奉天殿。
该让你皇爷爷知道,他信任的臣子,他爱护的儿子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奉天殿内。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下面官员的日常汇报。
就在这时,内侍的唱喏声响起:
“太子殿下,皇长孙殿下求见。”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一前一后进来的朱标和朱雄英。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父子两人齐声行礼。
朱元璋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问道:
“起来吧。
标儿,咱让你查的案子,怎么样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报,双手高高举起:
“回父皇,儿臣与雄英,及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己初步核查完毕。
胡惟庸,涂节等人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此乃部分罪证汇总及涉案人员名录,请父皇御览!”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奏报,呈送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一只手按在那沉甸甸的奏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封面。
“哦?罄竹难书?”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说看,怎么个罄竹难书法?”
朱标挺首脊背,便开始陈述。
他从勾结外藩,窥探禁中说起。
说到把持选官,结党营私。
再说到贪腐军资,动摇国本,每一桩,每一件,都辅以粗略却关键的数字和事实。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
不少官员的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胡党势大,知道其行事嚣张,却万万没想到,其罪行竟己糜烂至此。
克扣边军粮饷致使将士枉死?私通外藩?甚至尝试窥探宫禁?
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十恶不赦之罪!
朱元璋的面色始终阴沉,但听到克扣军粮,以次充好致使军械不堪使用时,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听到尝试在坤宁宫安插眼线时,他按在奏报上的手背,青筋猛然凸起。
当朱标最终说到那初步统计的遍布六部及地方的党羽名录规模时,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好好一个胡惟庸!好一个涂节!好咱大明的擎天柱石啊!”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咱把中书省交给他们,把朝政托付给他们,他们就是这样回报咱的?
就是这样替咱治理天下的?”
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巨响,在整个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骇得所有人心胆俱裂,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朱元璋根本不理睬跪满一地的臣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朱标:
“名单呢?都有谁?给咱念!一个个念出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份名单,开始高声宣读。
从六部侍郎,郎中,主事,到地方布政使,按察使,知府
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官职,被清晰地念出。
每念出一个名字,跪在地上的官员中,就有人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有人面色死灰,有人冷汗如雨,瞬间湿透朝服。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朝堂上蔓延。
朱标念完了名单上一部分核心人员的名字,停了下来。
大殿内死寂得可怕,只能听到一些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朱元璋缓缓的站起身,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
他走到百官面前,环视了一圈。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这就是咱大明的官员!这就是咱倚重的栋梁!
蛀空国库,勾结外敌,残害百姓,窥探禁宫!
你们告诉咱,他们该当何罪?嗯?”
没有人敢回答,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说话!”
朱元璋猛地一声咆哮,
“平时不是都很能说吗?
不是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劝咱要仁厚吗?
现在都哑巴了?
告诉咱!这些国之蛀虫,该不该杀?”
“该杀!”
朱标猛地抬起头,声音之中充满了杀意,
“父皇!此等恶行,人神共愤!
不杀不足以正朝纲!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藉枉死的将士和百姓!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严惩,绝不姑息!”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朱标。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一味仁厚的太子,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储君。
“绝不姑息?”
朱元璋森然的重复了一遍。
“是!绝不姑息!”
朱标毫不退缩地迎着父亲的目光,
“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职大小,凡查有实据者,皆应按律严惩!
唯有如此,方能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好!”
朱元璋猛地大喝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
“这才像是咱朱元璋的儿子!这才像是大明的太子!”
他猛地转身,重新走上御阶,抓起御笔,声音响彻整个奉天殿:
“传朕旨意!”
所有人心头一凛。
“胡惟庸、涂节,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名单所列一应涉案官员,无论品级,无论在京在野,全部锁拿下诏狱!给咱彻查!查清一个,处置一个!”
“着太子朱标,皇长孙朱雄英,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共同督办此案!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凡有说情包庇者,同罪论处!”
“给咱查!狠狠地查!把这朝堂上下,给咱用篦子细细地篦一遍!把所有烂肉、所有脓疮,全都给咱挖出来!剁碎了!烧干净!”
这一刻,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洪武大帝,仿佛又回来了。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