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和朱允炆被带离后,坤宁宫内的气氛并未立刻缓和,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寂静之中。
歌舞早己停止,乐师悄然退下。
宫人们垂首屏息,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一众藩王们面面相觑。
良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喊道:
“大孙。”
“孙而在。”
刚刚坐下的朱雄英急忙起身应道。
“你刚才说的那三条,说得很大胆,也很难听。”
朱元璋死死的盯着朱雄英,
“但咱琢磨着,空穴不来风。
你既然敢在家宴上,当着咱和你所有皇叔的面说出来,想必不是无的放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咱现在问你,你担忧宗室繁衍,耗费国孥。
依你之见,若不加制约,百年之后,我大明需要供养多少宗室?
岁入几成可用于此?”
所有藩王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朱雄英。
朱雄英沉吟片刻,脑海中疯狂回忆着看过的明史资料,随后谨慎的回答道:
“回皇爷爷,这个问题需要基于假设,孙儿只能粗略估算,恐不精确,但趋势无疑。
假设每位亲王有数子,郡王亦然,代代繁衍,如同大树开枝散叶。
或许三五十年后,宗室人数可达数千。
百年之后,数万乃至十数万并非危言耸听。
届时,其俸禄、婚丧赏赐、王府营造,所耗之银钱粮帛,恐需占去国库岁入二三成,甚至更多。
若遇天灾兵祸,国库空虚,则此负担尤为致命。”
嘶!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三成岁入?甚至更多?
供养一群不事生产、只享尊荣的龙子龙孙?
就连最为富庶的朝代,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这意味着军队的粮饷可能被削减,河工水利可能无钱修葺,官员俸禄可能发放困难。
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的脸色凝重了起来,继续问道:
“好,就算你说得有理。
那第二条,藩王为害地方,或成国中之国。
你且说说,如何防范?
难道因噎废食,彻底废除藩王戍边之策?
若无藩王镇守,边关安危又托付于谁?
朝廷遥控,岂能及时?”
这个问题朱雄英早就知道怎么回答了,从容的说道:
“皇爷爷,孙儿并非主张立即废除藩王制度。
皇叔们现今镇守西方,功勋卓著,此乃事实。
孙儿所虑,在于权与责的失衡,以及缺乏有效的监督与更替机制。”
“或可考虑,逐步厘清藩王行政权与军事指挥权,明确其权限范围,地方民政应交由朝廷派遣的流官治理,藩王主要负责军事戍守,并受朝廷节制监察。”
“同时,建立对藩王及其属官的考核制度,若有劣迹恶行、或能力不逮者,朝廷应有权力训诫,削减护卫甚至更替封地,而非一经分封,便永镇一方,尾大不掉。”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己就藩的王爷们闻言,纷纷思索了起来。
虽然觉得这样受到了约束,但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毕竟他们自问兢兢业业,若真有害群之马,他们也不愿被其牵连。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但语气依旧严厉,问出了最后一个敏感的问题。
“那第三条呢?
祸起萧墙,骨肉相残!
你这是在预言你的皇叔们,或者他们的子孙,将来会造反吗?”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他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孙儿绝无此意!
孙儿深信在座各位皇叔对皇爷爷,对大明忠心耿耿。
孙儿所言,仍是制度之弊,而非人心之恶。”
“纵观史书,并非所有叛乱都源于最初的野心。
有时是中央弱势,给予可乘之机。
有时是地方势大,遭朝廷猜忌,逼迫自保。
有时是奸人挑拨,信息不畅,酿成误会。”
“孙儿所忧,是藩王制度若一成不变,其本身蕴含的分离力量和潜在矛盾,在未来某个特定时刻,可能会被引爆。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发挥藩王屏藩作用,又能最大限度避免内部冲突的制度设计。
例如,明确继承法统,绝藩王非分之想。
畅通沟通渠道,减少猜疑。
控制藩王实力,使其足以自守不足以抗衡中央等等。”
朱雄英说完之后停顿了下,再次躬身说道:
“孙儿年幼识浅,所言皆是基于史训和对大明万世基业的忧思,冒犯之处,恳请皇爷爷和各位皇叔海涵。
孙儿只是希望,我大明能避免历朝历代宗室祸乱的覆辙,让朱家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坤宁宫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朱雄英提出的问题,尖锐而现实,尤其是那条关于宗室耗费的推算,像一根刺,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更知道朝廷岁入来之不易。
若真如孙子所言,后世子孙将被一群蠹虫拖垮,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而那些关于藩王权力和监督的思考,也触动了他作为帝王的本能。
他分封儿子们,是为了保朱家天下,而不是埋下分裂的种子。
许久,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了下面的儿子们,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
“你们都听到了?
咱大孙的话,虽然刺耳,但哪一句不是实话?
哪一句不是为老朱家的万年江山着想?”
“咱以前,总觉得把你们分封出去,握着兵权,守着要害,这江山就稳了。
可今天听大孙这么一算,这么一分析。
咱这套法子,短期看是好事,长期看,还真是埋下了祸根!”
他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既能让你们继续为大明镇守西方,又能避免这些弊端?
咱想听听你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