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在沉默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义子干儿大概有数百人,心腹将领也有几十。
掌兵且身居要职的大概有三成”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些惊人,声音慢慢的低落了下去。
朱雄英面无表情的继续问道:
“好。
第二个问题,这些义子干儿,平日里是更听兵部的调令,陛下的旨意,还是更听您凉国公的家法和私令?”
“这”
蓝玉的脸色微变,
“自然是听陛下的旨意”
“是吗?”
朱雄英有些嘲讽的说道,
“那为什么今天那队正,遇事的第一反应是喊干爹救命,而不是依律辩解?
为什么他们敢在京城天子脚下,打着您的旗号横行无忌?
在他们的心中,您凉国公的招牌,是不是比《大明律》更管用?”
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额头上己经出现了冷汗。
朱雄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问题接踵而至。
“第三个问题。
您可知道您这些义子干儿,彼此之间如何称呼?
他们私下是不是己经自称体系,以兄弟相称,互援互助?
甚至在军中己经隐隐形成了一股只知凉国公,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的蓝家军?”
“殿下!慎言!”
蓝玉被惊的猛地站起身,脸色剧变,
“此话万万不可乱说!
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
朱雄英也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蓝玉继续说道,
“舅老爷!
您的忠心,外甥孙不怀疑!
但您可知道?您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在亲手将您的忠心,变成陛下龙案上一份份弹劾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奏章!
正在将您自己推向万丈深渊!”
他猛地一拍桌子,
“您广收义子,遍布军中要津!此乃其一罪:培植私党!”
“您纵容部属,令其仗势欺人,败坏军纪朝纲!此乃其二罪:驭下不严,藐视国法!”
“您麾下将领只知您的恩惠,而轻慢朝廷法度!此乃其三罪:尾大不掉,军权私属!”
“这三条,哪一条不是人臣大忌?哪一条不足以招致灭门之祸?”
“您以为陛下为何屡次容忍?
是因为看不见吗?
是因为不知道吗?
不!是因为您功勋卓著!是因为北疆未靖!是因为陛下顾念旧情!
还在给您机会!”
“可您呢?
您非但不知道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您可知道如今朝中有多少文官御史,日夜都在盯着您的错处?
您可知道有多少勋贵同僚,对您这“干儿子满天下”的做派早己经心生忌惮和不满?
您又可知道,陛下那看似宽容的目光背后,积压了多少猜忌和怒火?”
“今天的那几个蠢货,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是您这艘大船最早出现的裂缝。
若是再不修不,等到水涌而入,船覆人亡的时候,您觉得您这些所谓的干儿子,是会与您同生共死,还是会作鸟兽散,甚至反咬您一口,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您的头上?”
“您如今的行为,与不是拉帮结派,架空皇权?
只不过您仗着军功,还没有触及陛下的最终底线罢了。”
“可这底线,还能容您试探多久?
您真的以为,陛下会对您永远的宽容下去吗?”
朱雄英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将蓝玉那层因军功和虚荣编织的铠甲,彻底的剥开了。
蓝玉被朱雄英这一连串的质问和剖析彻底击垮了。
他脸色惨白,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踉跄的后退两步,重重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之前不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但总是被权势和众人的吹捧所迷惑,心里存着侥幸。
现在被朱雄英毫不留情的点破了。
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我我”
蓝玉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是不知道说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己经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脸色依然凝重的继续说道:
“舅老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朱雄英坐了回去,看着蓝玉说道,
“即刻起,解散所有义子干儿名分。
严查您的麾下,凡有仗势欺人,触犯律法者,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主动向陛下上表请罪,自陈约束不严之过,请求陛下裁处!
交出部分兵权,以示绝无二心!”
“唯有如此,方能让陛下看到您悔过的诚意,方能消除圣心猜忌,方能保住您毕生奋战得来的功勋,保住蓝家满门的平安!”
蓝玉呆呆的坐在那里,两眼空洞。
过了许久之后,那空洞的眼神才渐渐的被一种决绝的清明之色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朱雄英。
随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朱雄英竟是深深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说道:
“殿下今日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我蓝玉,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殿下但有所命,蓝玉万死不辞!”
朱雄英急忙起身上去扶起了他。
“舅老爷言重了。
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只是不忍看自家人行差踏错。望舅老爷日后,好自为之。”
蓝玉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
“殿下放心!老夫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一刻,蓝玉才真正的明白,陛下为何会对这个孙子如此看重。
这份眼光,这份魄力,这份对人心和朝局的洞察远超太子,甚至
隐隐己有帝王之资!